爸爸那句问话,让书房安静下来。
如果最快也不会很快呢。
我站在桌边。
手里还拿着那张清单。
纸角被我捏弯了一点。
我很想立刻说,那也要做。
可我没有。
因为父亲问的,不是我有没有决心。
是我能不能接受边界。
顾叙合上电脑。
知行也放下笔。
妈妈站在门边,没出声。
爸爸看着我。
“你想要更快的路。”
“我可以给钱。”
“可以找人。”
“可以让能接触的团队尽快坐到桌边。”
“也可以把医院、疗养和研究都接起来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每一句都像能落地。
我却越听越不安。
因为我知道后面还有一个“但是”。
爸爸没有用那个词。
他直接说:
“我不能承诺它足够快。”
妈妈闭了一下眼。
我低头看清单。
清单上的字忽然变得很沉。
早。
近。
能用。
我原本以为,只要这三件事排清楚,就能往前推。
可父亲告诉我,往前推也不一定赶得上。
我问:
“如果现在开始,最快多久能有真正结果?”
爸爸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不是他平时的样子。
他在很多桌上都能很快给出决定。
这次,他看着那张清单,沉默了很久。
顾叙先开口。
“不同方向差得很远。”
我没有看顾叙。
我还是看着爸爸。
我要的是父亲的边界。
不是技术解释。
爸爸明白。
所以他最后说:
“能做很多事。”
“不能保证足够快。”
这几个字落下来,我胸口像被什么压住。
医生说不能保证,我难受。
专家说不能给具体日子,我也难受。
可父亲说不能保证,我比听见病情还难受。
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,爸爸几乎什么都能接住。
医院门。
学校门。
那些想把我推到后面的手。
那些想拿我去稳人心的话。
父亲总能站在前面。
现在,他站在书房里,第一次把“不能保证”说给我听。
妈妈走过来,蹲到我身边。
“我们先把眼前稳住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妈妈握住我的手。
“外婆今天能吃两口,就是好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明天还有评估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我每一句都答得很乖。
可我的眼睛一直看着爸爸。
我不是不接受眼前。
我只是还在等父亲把更远的话说完。
爸爸走过来,在我面前蹲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摸我的头。
“我会做。”
“但你要知道,它不是今晚开一扇门,明天外婆就能走出去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是你说想要,它就会立刻出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更不是所有人砸进去,就一定有回报。”
我这次停了一下。
我看着父亲。
“那如果没有回报呢?”
爸爸说:
“也可能只多一点照护经验。”
“多一个药物判断。”
“多一次提前发现。”
“多几个老人少受点疼。”
我低下头。
这些都不是奇迹。
可也不是没有用。
我轻声说:
“那也要做。”
爸爸看我。
“为什么?”
我把清单放回桌上。
“因为我们现在想要的,也是这些。”
“少疼一点。”
“早点发现。”
“多一点判断。”
“能多走一步就多走一步。”
我说到最后,声音轻了下去。
妈妈握着我的手,指尖很凉。
顾叙把电脑重新打开。
“那我今晚先把第一批方向拆出来。”
知行也拿起笔。
“我把能看懂的阶段写给你。”
爸爸站起来。
“我让人把团队名单送过来。”
我看着他们重新动起来。
我应该松口气。
可父亲那句不能保证,还压在我心里。
半夜,医院电话打来。
妈妈接的。
我听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爸爸立刻拿过手机。
“哪一项?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他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先按医生方案处理。”
“我们马上到。”
我站在书房门口。
不用问,她也知道出事的是外婆。
妈妈已经往外走。
外套都没来得及拿。
知礼从餐厅跑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
爸爸一边走,一边说:
“指标又掉了一次。”
我手里的清单掉到地上。
纸散开。
早。
近。
能用。
那三个字摊在灯下。
我弯腰捡起来。
指尖碰到纸时,忽然冷得厉害。
再快的路还没开始。
外婆又被时间往前推了一步。
车已经在楼下等。
妈妈坐进后座时,手里还攥着手机。
屏幕亮着。
医院那边又发来一条简短消息。
正在处理。
爸爸坐到我旁边,先把外套披到我肩上。
妈妈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。
“我不冷。”
“披着。”
爸爸说。
我坐在另一侧,怀里抱着那叠清单。
纸角还弯着。
我没来得及整理。
车开出南苑时,顾叙的电话接进来。
爸爸开了免提。
顾叙说:
“医生在压。”
“那位专家也在。”
“暂时没有让家属签新东西。”
妈妈听见最后一句,闭了一下眼。
不需要签新的东西,至少不是更坏的那一步。
可也只是至少。
我低头看清单。
早。
近。
能用。
这三个字在车里晃了一下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书房说的所有事都太远。
远到像隔着一整条夜路。
外婆现在在医院。
医生正在压指标。
我想要的更快,还没有开始。
爸爸挂断电话后,看见我一直低头。
“怕吗?”
我点头。
“怕。”
妈妈伸手握住我。
我没有缩。
我说: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这次又稳住了,我们明天还做清单吗?”
爸爸看着前方。
“做。”
“如果没稳住呢?”
妈妈的手猛地收紧。
爸爸停了一秒。
“也做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爸爸说:
“越难,越不能只等。”
这次,我没有再问。
车到医院时,急诊口没有上次那么乱。
可顶层病区灯亮得很白。
护士站有人快步走过。
我下车后,没有跑。
我把清单抱紧,跟在妈妈身后进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时,我看见镜面里自己的脸。
很白。
眼睛很红。
怀里还抱着一叠暂时救不了外婆的纸。
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。
我把清单边角压平,纸上那些时间,一个也没变短。
想要更快的路,先要熬过眼前这一次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