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打开时,顶层病区的灯比白天更冷。
护士站前多了两辆推车。
一辆放着药。
一辆放着一次性手套和消毒包。
我抱着那叠清单,跟在妈妈身后。
妈妈走得很快。
爸爸伸手挡了一下电梯门,等我出来,才继续往前。
病房门没有全关。
门口站着两个护士。
里面有医生压低声音说话。
外婆躺在床上。
脸比傍晚更白。
监护屏上有几个数值跳得很快。
我看不懂全部。
我只看懂妈妈的背忽然绷紧了。
医生从里面出来。
妈妈立刻问:
“现在怎么样?”
医生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录板。
“已经处理过一次。”
“数值还在波动。”
“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很要紧。”
爸爸问:
“最坏会到哪一步?”
医生没有看我。
他把声音放得更低。
“如果压不住,可能需要调整方案。”
妈妈的手按在门框上。
我没有立刻问调整哪一种。
爸爸先问:
“需要家属签新同意吗?”
医生说:
“暂时不用。”
这四个字让妈妈闭了一下眼。
我听见自己胸口松了一点。
也只有一点。
暂时不用,不等于外婆没事。
顾叙从走廊另一头赶过来。
他手里拿着电脑和一只黑色文件袋。
“海外那边已经回了。”
爸爸接过文件袋。
顾叙看了一眼病房。
“他们建议先看今晚反应。”
“如果这两个数值继续掉,明早要重新评估。”
我听见“明早”,手臂收紧。
又是明早。
我昨天才刚学会,医院里的时间按小时往前推。
可我手里那张清单上的事情,按年才可能有结果。
妈妈进去看外婆。
护士只让我停一会儿。
爸爸在门外和医生说话。
顾叙打开电脑,把海外回复和本院处理记录对在一起。
我站在小桌旁边。
我手里的清单还没整理好。
纸角弯着。
上面写着早、近、能用。
我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很轻。
轻得压不住病房里一声机器响。
知行也到了。
他没有先问我。
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直接去看顾叙的电脑。
“现在要不要把清单停一下?”
顾叙问他。
知行看了一眼病房门。
“不停。”
“今晚不做远的。”
“只把明早可能会问到的事列出来。”
我抬头。
知行这才看我。
“你手里的那些先放下。”
我没有动。
知行声音放缓。
“不是不要。”
“是今晚先活过今晚。”
我把清单放到桌上。
我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几秒。
然后我问:
“我能做什么?”
知行没有说你去睡。
他拿了一张空纸给我。
“记医生现在说过的话。”
“只记能问回去的。”
“别记吓自己的。”
我接过纸。
笔尖落下时有点抖。
我先写:
处理过一次。
数值波动。
二十四小时。
暂时不用签新同意。
笔走到最后,我停住了。
我想把“暂时”圈起来。
可我又不想让这个词显得更大。
我只在旁边空了一格。
爸爸和医生说完回来。
他看见我在记,没拦。
“写了什么?”
我把纸推给他。
爸爸低头看完。
“少一项。”
我问:
“哪一项?”
“外婆现在没有更痛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爸爸拿过笔,在下面添了一句。
疼痛暂时可控。
我看着那几个字。
我刚才只看着坏处。
父亲把那一点还没坏掉的东西补了回来。
妈妈从病房里出来。
妈妈的眼睛很红。
我立刻站起来,把温水递过去。
妈妈接住杯子。
“她刚才醒了一下。”
我问:
“说话了吗?”
妈妈摇头。
“看了我一眼。”
我喝了一口水。
杯沿碰到唇边时,手还在轻轻抖。
我伸手托了一下杯底。
妈妈低头看我。
这次,妈妈没有说自己没事。
我只是把水喝完。
护士从病房里出来,提醒家属不要围在门口。
爸爸让大家往小厅退。
小厅里有折椅。
一张窄桌。
桌上放着纸巾和没拆封的矿泉水。
知礼最后一个赶到。
他头发还有点乱。
进门第一句却很稳。
“外婆现在疼不疼?”
妈妈看向他。
爸爸回答:
“疼痛暂时可控。”
知礼点头。
“那我先给外公外婆那边回个短的。”
他说完才反应过来,外婆就在病房里。
他的嘴角僵了一下。
“我是说爷爷奶奶和外公。”
我把自己那张纸递给他。
“就按这个说。”
知礼低头看。
处理过一次。
数值波动。
二十四小时。
暂时不用签新同意。
疼痛暂时可控。
他喉头动了动。
“行。”
“我按这个说。”
他走到窗边打电话。
我坐在折椅上。
我没再抱清单。
那叠纸放在桌角。
像一件还没有来得及用上的工具。
凌晨两点多,医生又出来一次。
这次他说: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
妈妈抬起头。
爸爸问:
“能维持多久?”
医生说: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
“要守到天亮。”
我看向病房门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白光。
外婆还在里面。
那点白光没有给人好消息。
它只是告诉他们,今晚还没结束。
顾叙把电脑合上。
“我去联系早上的复评。”
爸爸点头。
知行拿起记录纸。
“我把能问的排一下。”
知礼从窗边回来。
“爷爷说他们不来添乱。”
“外公说等天亮再打给妈妈。”
妈妈低下头。
我伸手握住妈妈的手。
妈妈的手很冷。
我没有劝她别怕。
我自己也怕。
我只是握着。
快四点时,病区安静了些。
护士走路更轻。
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。
我靠在椅背上,没有睡着。
我看见爸爸坐在不远处。
父亲的外套还披在妈妈肩上。
他自己只穿着衬衫。
衬衫袖子挽着,手里拿着医生刚给的记录。
妈妈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。
知礼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我膝上。
顾叙和知行坐在小桌边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多余的话。
那叠写着未来的清单,被压在矿泉水瓶下面。
我看了很久。
外婆今晚需要的东西很少。
疼痛压住。
数值别再掉。
医生别再出来说要签新的东西。
可这几件很少的事,已经够一家人守到天快亮。
天边发白前,医生第三次出来。
他说:
“现在还算稳。”
“但不能算好。”
“白天继续看。”
妈妈点头。
爸爸问了几个很具体的问题。
我没有插话。
我只把那句不能算好记下来。
笔尖划过纸面时,我手腕很酸。
我守到天快亮。
也没有等到真正的好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