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病区没有立刻热闹起来。
护士换班时声音很轻。
新来的护士先看记录板,又去病房里看外婆。
妈妈跟进去。
爸爸被医生叫到小厅。
我站在中间。
左边是病房门。
右边是小厅。
我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顾叙把一杯热牛奶塞到我手里。
“喝。”
我低头。
杯口冒着热气。
我不想喝。
可是妈妈昨晚让我别把自己熬坏。
我把牛奶喝了几口。
顾叙看着杯子。
“喝完。”
我没有反驳。
我一点点喝完,把空杯还给他。
顾叙这才转身去小厅。
我没有跟过去。
我走到病房门口。
玻璃后面,妈妈正坐在床边。
外婆还没有完全醒。
手背上贴着针贴。
脸侧垫着软巾。
妈妈拿棉签给我润嘴。
动作很慢。
我以前看妈妈做很多事。
签文件。
打电话。
替我挡住不该来的安排。
可这会儿,妈妈只看着一根棉签。
棉签干一点,就换。
外婆嘴唇动一点,她就停。
我看了几秒,转身去小厅。
爸爸正在和医生说话。
医生手里拿着昨夜记录。
“早上没有继续恶化。”
“这算暂时压住。”
爸爸问:
“没有继续恶化,和好转差多少?”
医生停了一下。
“差很多。”
我走进去时,正好听见这三个字。
我没有出声。
我坐到角落的小椅子上。
医生继续说:
“身体反应很弱。”
“我们现在争的是她能不能熬过这一段。”
“后面能恢复到什么程度,还要再看。”
爸爸问:
“今天最重要的几个点是什么?”
医生把纸转过来。
“中午。”
“下午。”
“夜里。”
又是三个时间。
我把纸拿出来,在背面记。
中午。
下午。
夜里。
我写完,忽然觉得这张纸快装不下了。
昨天写三年、五年、十年。
今天写中午、下午、夜里。
我想把两张纸叠在一起。
可它们怎么也对不上。
爸爸从小厅出来,看见我在椅子上低头。
“困不困?”
我点头。
“困。”
“去睡一会儿。”
我摇头。
“我想等中午。”
爸爸在我旁边坐下。
他没有立刻让我睡。
“等中午之前,也要吃东西。”
我问:
“你吃了吗?”
爸爸看我。
我把手里的饼干袋递过去。
“奶奶给我的。”
“你吃一块。”
爸爸接过饼干。
袋口有点皱。
他拆开,拿了一块。
我也拿了一块。
两个人坐在病区小椅子上,慢慢吃饼干。
饼干很普通。
有一点奶香。
我吃到一半,看见爸爸的鬓边又露出一缕白。
昨晚来得急,他没有整理。
那缕白发就在那里。
我伸手想碰。
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。
爸爸看见了。
“怎么了?”
我说:
“没事。”
我把剩下半块饼干吃完。
中午前,外婆醒了一小会儿。
妈妈出来叫我。
“外婆想看看你。”
我立刻站起来。
进去前,我先把手在消毒液上搓干。
外婆半睁着眼。
看见我后,眼角动了一下。
我走到床边。
“外婆。”
外婆没有力气说完整的话。
我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。
我立刻伸手过去。
外婆碰到她指尖。
很轻。
像怕碰疼我。
我弯下腰。
“我吃饭了。”
“妈妈也喝水了。”
“爸爸吃了饼干。”
外婆眼睛又动了一下。
我知道我在听。
我继续说:
“爷爷奶奶在家里等电话。”
“外公说天亮以后再打给妈妈。”
“他们都没有乱来。”
妈妈站在旁边,眼睛又红了。
外婆的手指慢慢收了一下。
我不敢用力回握。
我只把手放在那里,让外婆能碰到。
护士很快提醒时间到了。
我退出来。
门关上后,我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走。
刚才那几句话,已经是我能给外婆的全部好消息。
外婆醒了。
能碰我一下。
家里人都还在等。
可医生要的好消息,还是没有来。
下午一点,医生出来说中午这一轮守住了。
妈妈问:
“算好转吗?”
医生摇头。
“只能说没再往下。”
我把这句记下来。
没再往下。
我看着那四个字。
它们很重要。
也很不够。
知礼买了饭回来。
他把饭盒一个一个放在小桌上。
“都吃。”
没有人说饿。
他也没开玩笑。
“医生说家属倒下更麻烦。”
“我问过护士了,清淡的,能吃。”
妈妈拿起筷子。
爸爸也拿了。
我坐在旁边,吃了半碗粥。
我每吃几口就看一眼病房门。
知礼把青菜夹到我碗里。
“看门也不能把门看开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知礼声音低了些。
“先吃。”
我点头,把青菜吃下去。
下午的等待更长。
医生没有频繁出来。
这本来该算好事。
可没有人敢把它当好事。
顾叙在小桌边继续整理资料。
知行把明早可能要问的项目排到另一张纸上。
爸爸接了几个电话。
每个电话都走到走廊尽头去接。
我隔着玻璃看他。
他每次回来,都会先看妈妈。
妈妈每次都摇一下头。
意思是外婆还没醒。
黄昏时,医生又出来。
“下午也守住了。”
妈妈问:
“那今晚呢?”
医生说:
“继续观察。”
我低头看纸。
中午守住。
下午守住。
夜里继续观察。
我知道这些字都很有用。
可我想要的不是守住半天。
我想要外婆少疼。
想要妈妈能回家睡一觉。
想要爸爸不用在走廊尽头一遍遍接电话。
想要爷爷奶奶和外公不用捏着手机等消息。
我还想要那条更快的路,真的快一点来到病房前。
夜色落下来时,妈妈靠在椅子上睡了几分钟。
我把自己的小毯子盖到妈妈腿上。
爸爸看见后,低声说:
“你也睡。”
我摇头。
“我再等一会儿。”
“等什么?”
我看向病房门。
“等一个好一点的说法。”
爸爸没有说会有。
他只是坐到我旁边。
“那我陪你等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。
眼睛很酸。
我守到夜里,也只等来一句暂时稳住。
暂时稳住很贵。
一家人用一整天换它。
可我低头看着清单,还是慢慢在纸角写下三个字。
我把外套披在妈妈肩上,又退回椅子旁。她没说谢谢,只按住了我的手。
还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