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外婆又醒了一次。
这次比昨天更短。
她睁开眼,看了看妈妈,又看了看我。
嘴唇动了两下。
妈妈低下头去听。
外婆声音很轻。
“别守着。”
妈妈立刻说:
“我不累。”
外婆像是想皱眉。
眉头只动了一点。
我站在床边,把手放到被角上。
“外婆,我睡过。”
外婆看向我。
我继续说:
“我吃饭了。”
“妈妈也吃了。”
“爸爸也吃了。”
这几句,外婆昨天听过。
今天还要听。
因为我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他们有没有照顾自己。
外婆的手从被子里慢慢挪出来。
针贴压着手背。
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
我把手伸过去。
外婆碰到她。
还是很轻。
我忽然很想把手握紧。
我没有。
我怕外婆疼。
护士进来提醒外婆休息。
妈妈替外婆把被角压好。
我退出病房。
门关上后,我站在外面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外婆刚才碰过的地方还暖着。
可那点暖意很快就散了。
小厅里,爸爸正在看医生给的新记录。
顾叙把海外回复放在旁边。
知行拿着一叠资料,划掉了几项不能用的方向。
知礼刚给老宅回完电话。
几个人都在做事。
没有人闲着。
可病房里的时间,还是一点一点往前走。
我坐到小桌边。
桌上有三张纸。
第一张写着昨天的时间。
中午。
下午。
夜里。
第二张写着外婆能不能吃、疼不疼、有没有醒。
第三张写着早、近、能用。
我把三张纸摆齐。
摆齐以后,我忽然不知道还要写什么。
我会问医生。
会记信息。
会让妈妈喝水。
会把清单分好。
会把可怕的词拆成能问出口的问题。
这些都在做。
可外婆的身体没有因为她做了这些,就立刻好起来。
爸爸坐到我对面。
“怎么不写了?”
我抬头。
“不知道写哪一项。”
爸爸看了看那三张纸。
“那先不写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把笔放下。
我看见父亲的手背上有一点擦伤。
大概是昨晚急着拿文件时碰到的。
以前这种小伤很快就会被我忽略。
现在我看见了。
我看见父亲白发。
看见母亲眼尾的细纹。
看见爷爷扶桌角。
看见奶奶弯腰放杯子后停一下。
看见外公在电话里一遍遍说自己没事。
看见外婆躺在床上,只能用手指碰她一下。
我从前拼命守住很多东西。
谁先知道。
谁能看见。
谁不能替孩子做决定。
谁要把责任写清楚。
这些都很重要。
也确实救过人。
可它们能挡住人的坏心。
挡不住身体一点一点变弱。
能把路摆到家属眼前。
不能让已经走远的年岁倒回来。
我把笔又拿起来。
我在空纸上写:
我缺什么。
写完,我看了很久。
顾叙坐到旁边。
“你缺睡觉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顾叙语气很平。
“先睡二十分钟。”
“醒来再问自己缺什么。”
我没有笑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顾叙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“那闭眼二十分钟。”
“你醒着,我也不会让你翻资料。”
我知道他是对的。
可她闭上眼,就会想起外婆的手。
很轻。
很瘦。
也很努力地碰了碰我。
我低声说:
“顾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这些,会不会不一样?”
顾叙没有立刻答。
爸爸也抬起头。
我没有看他们。
“我不是说外婆这次。”
“我是说所有人。”
顾叙把手机屏幕按灭。
“会有一些不一样。”
我问:
“够吗?”
顾叙说: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个回答很诚实。
也很残忍。
我点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中午前,医生说外婆可以再试一点水。
妈妈进去陪。
我站在外面。
我看着护士把床头抬高一点。
外婆喝了两小口。
水杯很小。
每一口都要等。
喝完以后,护士把床头又调回去。
医生出来说:
“今天先这样。”
我问:
“这样算过关吗?”
医生看着我。
他没有因为我小就敷衍。
“算今天这一小段过了。”
“后面还有很多段。”
我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我回到小桌前,把这句记下来。
今天这一小段。
后面很多段。
笔走到中间,我停住。
我突然明白,外婆现在过的不是一道门。
是很多个小坡。
每一个都不高。
每一个都可能让我摔倒。
爸爸接完电话回来。
“老宅那边问情况。”
妈妈刚从病房出来。
“我来回。”
爸爸没有把手机递给我。
“我说过了。”
妈妈看着他。
爸爸说:
“你进去陪妈。”
妈妈停了一秒,点头。
我看着他们。
父母之间没有长篇解释。
一个人撑外面。
一个人撑病房。
他们都在把对方往能撑住的位置推。
下午,外婆睡得更久。
医生说这不算坏。
也不算好。
知礼的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老宅那边发来一张照片。
奶奶把药盒摆在餐桌上。
旁边压着外公的号码。
消息只有一句。
别让晚晚一直接电话。
知礼看完,把手机翻扣在桌上。
他抬头看妈妈,又把话咽回去。
我看见那张照片。
药盒分成早中晚。
每一格都满着。
家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办法熬过今天。
有人守病房。
有人守电话。
有人守药盒。
可这些办法都只能跟在时间后面跑。
我已经听懂这种话。
它的意思是,仍旧只能等。
我坐在小桌前,把“我缺什么”那张纸翻过来。
背面空着。
我拿起笔,又放下。
我能缺什么呢。
钱有。
医生有。
专家有。
医院有。
家里人都在。
他们已经把普通人很难拿到的东西摆满了桌。
可桌上没有时间。
我看向病房。
外婆还在睡。
监护屏的光一闪一闪。
我忽然很清楚地承认了一件事。
我救不了时间。
这个念头落下时,我没有哭。
也没有喊谁。
我只是把手放到那张空纸上。
纸很凉。
我在心里问:
我到底还缺什么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妈妈在床边小声和外婆说话。
爸爸在小厅外接电话。
顾叙和知行都低头看资料。
知礼靠着墙,手里还拿着没发出去的消息。
没有人听见我的问题。
可就在我低头的那一秒,耳边忽然响起一道久违的冷声。
【第二阶段权限审核完成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