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顾叙把名单重新打印了一份。
昨晚划掉的那些名字没有删。
黑痕还在。
我坐在医院小厅里,看着那半张黑痕看了很久。
妈妈从病房出来时,看见我又在看资料。
“先吃早饭。”
我把粥接过来。
“我边吃边听。”
妈妈没有立刻答应。
顾叙说:
“我只讲能听的。”
“不讲吓人的。”
妈妈看他一眼。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顾叙停了一下。
“这次我讲完就让她吃完。”
我拿起勺子。
“我会吃完。”
妈妈这才坐下。
顾叙把第一条黑痕指给我看。
“这个方向成熟。”
“但适合的是年轻术后恢复。”
“外婆现在用不上。”
我问: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也不一定。”
“身体底子差太多。”
我喝了一口粥。
我没有追问。
顾叙又指第二条。
“这个团队名气大。”
“排队、审核、转接都要时间。”
“最快也不是这几个月。”
妈妈低声问:
“如果花钱呢?”
顾叙说:
“能让资料更快到人手里。”
“不能让他们跳过审查。”
爸爸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我看见父亲的手放在椅背上。
他没有反驳顾叙。
父亲没有再提加速。
我立刻把这句从心里删掉。
不能这么想。
动作已经证明了。
不需要再给自己讲一遍。
我继续吃粥。
顾叙讲第三条。
“这个看起来很近。”
“但宣传资料太多,完整记录太少。”
“给普通家属看,很容易像希望。”
“给医生看,反而不够。”
知礼在旁边皱眉。
“这种最容易骗人。”
顾叙说:
“也不一定骗人。”
“只是不能在现在拿给外婆冒险。”
妈妈听到“不能冒险”,手指慢慢松了一点。
下一秒,我又低头看病房。
不能冒险,也代表少一条能用的办法。
我看得见。
我问:
“剩下那两个,为什么留下?”
顾叙把纸转过来。
“闻绍恒。”
“还有海外辅助团队。”
“海外团队能帮医生做判断。”
“闻绍恒那边,如果愿意看完整资料,可能能提供恢复期判断。”
我说:
“不是救急。”
顾叙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不救急。”
“但可能让我们知道外婆后面该怎么少走错路。”
我把“少走错路”记下来。
我现在已经知道,少走错路有时候比听起来更重要。
因为时间太少。
错一次,就可能来不及回头。
医生同意把部分资料给闻绍恒那边看。
条件很清楚。
所有资料由医院发。
对方意见只能作为参考。
任何调整都要由本院医生决定。
爸爸签了授权。
妈妈也签了。
我站在旁边。
我看着父母的名字落到纸上。
每一次签字,都是把希望和风险一起接过来。
中午,闻绍恒本人回了一封长邮件。
顾叙看得很慢。
看到第三段,他停住。
爸爸问:
“怎么?”
顾叙把电脑转过来。
“他愿意看。”
“也认为外婆这次窗口抓得很关键。”
“但如果按他那条思路规范推进,最快也要三年才可能看到稳定成果。”
三年。
我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。
很轻一声。
妈妈立刻看我。
我没有抬头。
我看着碗里的粥。
昨晚我为十分钟等得手发冷。
医生说下午一轮,我觉得漫长。
现在闻绍恒说三年。
对研究来说,也许已经不慢。
对外婆来说,太久了。
知礼忍不住问:
“能不能再快?”
顾叙看着邮件后面。
“他说能少走错路。”
“能提前避开一些明显不合适的办法。”
“但人体承受和长期反应,不能靠钱直接压短。”
我抬头。
“他愿意见面吗?”
顾叙继续看。
“愿意。”
“但要先看完整记录。”
“还要和主治医生谈。”
爸爸说:
“安排。”
顾叙点头。
“今晚视频。”
我看向那半张名单。
黑痕没有减少。
剩下的名字也没有突然变亮。
顾叙把笔放下。
“知意。”
我看他。
顾叙说:
“这就是现实。”
“系统给你一个方向。”
“现实会先删掉一半。”
我没有说系统。
我只是点头。
“删掉也好。”
妈妈看我。
我把碗推到自己面前,又喝了一口粥。
“至少我们知道哪些不能碰。”
“外婆现在不能再陪我们试错。”
这句说完,妈妈很久没有动。
最后,妈妈伸手替我擦掉嘴角的一点粥。
“吃完。”
我点头。
“嗯。”
我把那碗粥吃完。
三年压在桌上。
我却不能倒下。
因为外婆没有三年。
晚上,闻绍恒发来第二封邮件。
这次他没有谈研究。
他先列了外婆当下不能碰的几件事。
不能过早加大刺激。
不能把坐起当作恢复训练。
不能因为昨晚接住了,就把今天安排排满。
顾叙念到这里,妈妈立刻看向病房。
“她今天想坐起来。”
医生说:
“可以短一点。”
“坐完必须休息。”
我把这句记下来。
闻绍恒还在邮件最后写:
如果家属愿意长期记录,我可以看恢复期反应。
长期记录。
这四个字不亮。
也不快。
可它突然让我觉得,三年不是一整块黑色。
它能被拆成每天的饭量。
每天的疼痛。
每天的睡眠。
每天能坐几分钟。
知礼看完邮件,拿出一个新本子。
“那我开始记。”
妈妈看他。
“你?”
知礼说:
“我字大。”
“外婆醒了也能看。”
他说完,翻开第一张纸。
第一行写得很慢。
今天能坐几分钟。
我看着那行字。
半张名单没了。
可留下来的这点东西,终于有了一个能抓住的边。
妈妈把本子拿过去看。
“这个可以给外婆看。”
知礼说:
“我就是给她看的。”
“不写那些吓人的。”
“只写今天比昨天多了什么。”
我听见这句,抬头看他。
知礼翻着本子。
“比如今天能多坐一分钟。”
“比如今天少疼一会儿。”
“比如今天能多喝一口水。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先停了。
这些东西太小。
可外婆现在能拿到的,也只有这些小东西。
我把那半张名单合起来。
名单没了半张。
本子多了一张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一天没有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