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叙查到那个名字时,书房里的钟刚过十一点。
我已经把牛奶喝完。
杯底还留着一点白痕。
爸爸让人送来的背景材料放在桌上。
第一张就是那个名字。
闻绍恒。
四十七岁。
长期做衰老修复和慢病恢复相关研究。
名气不算最大。
奖项也不多。
甚至有几次公开申请中途停掉。
我看着材料。
系统没有再发出声音。
可我看见那个名字时,眼睛像被什么按住。
顾叙把资料往我这边推了一点。
“别急。”
“先看他为什么麻烦。”
我点头。
我没有说系统提示停在这里。
我只问:
“为什么把他排在第一位?”
顾叙翻开第二张纸。
“他做的方向很冷。”
“不是马上救急。”
“也不是最容易拿投资的那种。”
“他一直在做身体修复后的长期反应。”
我听见“长期反应”,手指停了停。
外婆现在最缺的,就是身体还能不能接住。
爸爸问:
“成果呢?”
顾叙摇头。
“少。”
“有些记录不错,但病例记录少。”
“有些想往医院靠,卡在审批和伦理。”
“还有几次经费断掉。”
知行接过资料。
“这人不像能快速出结果的人。”
顾叙说:
“对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麻烦。”
我看向桌上的名单。
后面还有很多更漂亮的名字。
海外中心。
知名教授。
顶级疗养机构。
合作医院。
那些名字看起来都比闻绍恒更稳。
系统却只停在第一个。
我没有立刻说要找他。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顾叙说:
“南城。”
“在一家不大的研究所里。”
“团队很小。”
“去年刚被砍过预算。”
知礼皱眉。
“这种人能接我们这边的事吗?”
顾叙看他。
“不好说。”
“他可能最缺钱。”
“也可能最怕钱来得太急。”
我懂这句。
太急的钱,往往会带要求。
要求快。
要求好看。
要求一个能拿出去说的结果。
可外婆和那些老人等不起漂亮结果。
他们要能用。
爸爸拿起电话。
“先联系。”
顾叙拦了一下。
“别直接用沈家主口。”
爸爸看他。
顾叙说:
“这种人被钱吓跑过。”
“也被合作方催过。”
“先让专业口过去问。”
“别一开始就压上资源。”
爸爸把手机放下。
“你来。”
顾叙点头。
我看着父亲放下手机。
我忽然发现,豪门资源也要学会轻一点。
门太重,可能会把里面的人压住。
顾叙当场发了第一封邮件。
没有提沈家。
只以医生和研究合作的名义,问对方是否愿意看一个老年急性反复后的恢复案例。
邮件发出去后,书房里没有人马上说话。
爸爸让人把资料袋送到医院。
顾叙却又拦了一次。
“先别全发。”
爸爸看他。
顾叙把医院授权单抽出来。
“病程记录、用药记录、护理记录,都要医生同意。”
“闻绍恒如果真值得追,也必须从医生口接。”
“不能从家属这边偷着接。”
我听到“偷着接”,手指收了一下。
我知道顾叙是在提醒我。
系统给我入口。
我也不能因此越过病房里的真实规则。
爸爸把资料袋放回桌上。
“我让医生决定能给什么。”
顾叙点头。
“这样才干净。”
知礼坐在旁边,看着那份授权单。
“这以后也要给家属看懂吧?”
知行问:
“看懂什么?”
知礼把授权单抬起来。
“谁看了资料。”
“看了哪些。”
“医生为什么同意。”
“家属能不能拒绝。”
顾叙看了他一眼。
“对。”
“这个也要进表。”
我把这几项记下来。
不是为了好看。
是为了以后每一次开门,都有人知道门怎么开的。
知礼低头看名单。
“后面这些呢?”
顾叙把黑笔拿起来。
“我先删一批。”
我抬头。
顾叙没有解释太多。
他把几个看起来很亮的名字划去。
“这个只做年轻术后恢复。”
“这个排队太久。”
“这个宣传多,资料少。”
“这个适用范围窄。”
“这个不能碰外婆这种情况。”
每划去一个名字,我心里就空一小块。
那些看起来像路的东西,一条一条从纸上消失。
知礼看得直皱眉。
“剩这么点?”
顾叙没有停笔。
“还没完。”
他又划去两家海外中心。
“这两家有成果。”
“但等审核排到,外婆已经过了这轮。”
我看着那两道黑痕。
我没有阻止。
我知道顾叙不是在打击我。
他是在把不能走的地方提前挡掉。
这也算救时间。
免得他们拿着错的希望跑很久。
爸爸看完被划掉的部分。
“剩下几个?”
顾叙数了一遍。
“五个。”
“其中真正值得今天晚上追的,两个。”
我问:
“闻绍恒算一个?”
顾叙点头。
“算。”
“另一个是海外团队。”
“但他们给外婆的帮助更像辅助。”
知行接过话。
“闻绍恒能帮上忙的地方,在于他手上可能有一段被低估的恢复思路。”
“听起来不够快。”
“可如果要修你说的提前,他比那些光鲜名字更贴近。”
我把那张资料放到自己面前。
我原本以为系统提示一出现,路就开了。
现在我看着半张被黑笔划去的名单,才知道开门只是第一步。
门后面可能是空的。
也可能是断掉的楼梯。
还可能是一个被催到不愿再开门的人。
晚上十二点半,顾叙收到回信。
不是闻绍恒本人。
是他的助手。
邮件很短。
对方愿意看资料。
但只接受完整病程记录和医生判断,不接受家属单方面描述。
我把笔放下,胸口那股急劲终于压下去些。
闻绍恒没有急着靠近沈家的资源。
他先要病程记录。
先要医生判断。
至少他不是来接钱的。
顾叙又给主治医生发了消息。
主治医生很快回了两个字。
可以。
后面又补了一句。
我来筛能发的部分。
我看见“我来筛”,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筛。
这个词这几天出现了很多次。
筛希望。
筛风险。
筛能接的人。
现在连资料也要筛。
可我没有烦。
真正能走的路,就是这样被一遍遍筛出来的。
顾叙看完,把电脑转给爸爸。
“还算谨慎。”
爸爸说:
“给。”
顾叙摇头。
“先问医生同意。”
我抬头。
顾叙看我。
“你要的是承接。”
“承接第一步,就是不能绕过医生。”
我点头。
“问医生。”
我说完,又看向那半张名单。
黑笔划过的地方很粗。
剩下的名字很少。
我以为路开了。
可真正能走的,只剩窄窄几步。
顾叙把最后两个名字圈出来。
一个是闻绍恒。
一个是海外辅助团队。
圈完以后,他把笔盖扣上。
“今晚先追这两个。”
爸爸问:
“其他的放掉?”
顾叙说:
“不是永远放掉。”
“是今天不能拿来误导判断。”
我看着那两个圈。
我忽然觉得系统给我的门没有变大。
反而被现实缩得更窄。
窄也好。
至少脚能踩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