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没有全开。
爷爷站在书桌旁边,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。
我站在门口。
谁都没有先说话。
奶奶在厨房喊了一声:
“找到了吗?”
爷爷回头应:
“找到了。”
他又看向我。
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我说:
“妈妈让我回来拿东西。”
爷爷点头。
“你外婆今天好点了?”
“能坐起来一会儿。”
爷爷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说完,手却没有离开抽屉。
我走近两步。
“爷爷,你今天吃午饭了吗?”
爷爷愣了一下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汤。”
“还有呢?”
爷爷看着我。
“小丫头查岗呢?”
我点头。
“嗯。”
爷爷被我逗得笑了一下。
他从书桌旁边让开。
“吃了半碗饭。”
“一块鱼。”
“还有青菜。”
我没有问药盒。
我问:
“药呢?”
爷爷脸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很短。
但我看见了。
爷爷说:
“维生素。”
我看着抽屉。
“维生素也要分早中晚吗?”
爷爷这次没有立刻答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奶奶端着一只小碗过来。
“你们爷孙俩在这儿说什么?”
我话说到一半,目光落在抽屉上。
也停了一下。
我看着奶奶的眼睛。
那一下停顿,比爷爷刚才关抽屉更清楚。
奶奶很快把碗递给我。
“给你留的甜汤。”
“不烫了。”
我接过。
“谢谢奶奶。”
我喝了一口。
甜汤是温的。
红豆煮得很软。
从前我会先说好喝。
今天我先看爷爷。
“爷爷,医生让你换药了吗?”
奶奶的手指在碗边收紧。
爷爷皱眉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
“问这么细干什么?”
我没有退。
“因为外婆之前也说没事。”
这句一出,爷爷不说话了。
奶奶也不说话。
书房里只剩小碗碰到勺子的声音。
我把碗放到桌上。
“我不告诉妈妈。”
“但你们要告诉医生。”
爷爷看我。
“你怎么知道没告诉?”
我说:
“如果都告诉了,你不会藏药盒。”
爷爷想反驳。
奶奶先叹了口气。
“不是藏。”
我说完,自己也停了。
这个说法太轻。
轻到连我自己都觉得站不住。
我没有逼。
我只是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那你们告诉我。”
爷爷皱眉更深。
“你小孩子听这些做什么?”
我抬头。
“我不乱说。”
“我也不替你们决定。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,该不该让医生一起看。”
奶奶看着我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说:
“上个月复诊,药调过一次。”
“你爷爷怕你妈妈担心,就没说细。”
爷爷立刻说:
“也不严重。”
奶奶看他。
“不严重你藏什么?”
爷爷被我堵住。
我低头看抽屉。
我想起外婆饭桌上停住的筷子。
想起妈妈补了三次妆。
想起爸爸拔掉的白发。
每个人都说不严重。
每个人都怕别人担心。
可时间不会因为他们体贴,就走慢一点。
我问:
“复诊单在吗?”
奶奶看向爷爷。
爷爷没说话。
最后还是奶奶转身去卧室拿。
我很快回来。
手里多了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里面有几张检查单。
还有一张医生手写的用药调整。
我没有抢过去。
我等奶奶放到桌上。
然后才翻开看。
我看不懂全部。
但我能看懂日期。
能看懂复诊。
能看懂“继续观察”。
这几个字我太熟了。
爷爷站在旁边。
“真没大事。”
我把文件袋合上。
“那就让医生看一眼。”
“看了没事,我们都放心。”
爷爷看我。
“你妈妈现在够累了。”
我点头。
“所以不要等到她半夜接电话。”
这句说完,爷爷的背像是松了一点。
奶奶低头看文件袋。
“明天让你爸爸安排?”
我说:
“先给顾叙。”
“让医生看。”
“不告诉妈妈太重的话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但不能不告诉。”
爷爷坐到椅子上。
他拿起那碗甜汤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
这次他的声音没有刚才硬。
我把文件袋收好。
“我带回去。”
奶奶没有拦。
奶奶只是又给我装了一盒汤。
“给你妈妈。”
“还有你外婆。”
“能不能喝先问医生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回医院的车上,知礼终于忍不住问:
“你刚才看见什么了?”
我把文件袋放在膝上。
“爷爷的复诊单。”
知礼脸色变了。
“严重吗?”
“我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怎么这么稳?”
我看着车窗外。
“我不稳也没用。”
知礼没再说话。
车到医院时,顾叙还在小厅。
我把文件袋递给他。
“先让医生看。”
顾叙看见袋子上的名字,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问一堆。
“我去找医生。”
我点头。
顾叙走了十几分钟。
回来时,他身后跟着主治医生。
医生没有进病房。
先在小厅里打开文件袋。
“这是你爷爷的?”
我点头。
“上个月复诊。”
“药调过。”
医生看完日期,又看用药调整。
“不算急。”
我刚要松气。
医生又说:
“但不能自己藏着。”
“药物变化要告诉家里。”
“老人怕添麻烦,最容易把小问题拖成大麻烦。”
这话没有骂人。
却让我把文件袋捏得很紧。
顾叙问:
“能不能安排复看?”
医生说:
“可以。”
“先做基础检查。”
“别让他觉得是大阵仗。”
“越像正常复诊,他越容易配合。”
我把这句记住。
别弄成大阵仗。
爷爷怕麻烦。
那就先把麻烦做小。
医生把文件袋还给我。
“你发现得早。”
我没有接这句夸。
我只问:
“明天能约吗?”
医生说:
“能。”
顾叙立刻拿手机。
“我安排。”
我站在小厅里,看见病房门关着。
外婆今天能坐起来。
爷爷却在书桌抽屉里藏药。
我忽然明白,下一次可能轮到任何人。
我不能只看着病床。
还要看着那些被藏起来的小盒子。
夜里,妈妈从病房出来。
我看见妈妈手里拿着文件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我没有瞒。
“爷爷的复诊单。”
妈妈脸色立刻变了。
我先说:
“医生看过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但明天要复看。”
妈妈闭了一下眼。
我没有责怪爷爷奶奶。
也没有责怪我。
我只是伸手拿过文件袋。
“我来跟你爸爸说。”
我点头。
“不要吓爷爷。”
妈妈看着我。
过了一会儿,我轻声说:
“好。”
“不吓他。”
母女俩站在小厅里。
病房里,外婆睡着。
文件袋在妈妈手里,边角被捏弯了一点。
我忽然觉得,自己要看的东西变多了。
病床。
药盒。
复诊单。
父亲的白发。
母亲的手。
这些东西都在提醒我。
我想留下的人,不会只在一个地方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