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坐起来的时间很短。
不到十分钟。
护士就提醒她该躺回去。
外婆却很高兴。
我靠回枕头时,还小声说:
“坐着看人,舒服些。”
妈妈替我理好被子。
“明天再坐。”
外婆看我。
“能回家吃饭吗?”
妈妈的手停了一下。
我站在旁边,也停了一下。
外婆问得很轻。
像以前在老宅问今天想吃什么。
可这里是病房。
床头挂着药袋。
旁边有监护屏。
医生刚说过,还要继续观察。
妈妈笑了笑。
“等医生说可以。”
外婆又看向我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我把手放到床边。
“等外婆能回家,我想吃你做的汤。”
外婆眼里多了一点笑。
“那要少放盐。”
“医生不让重口。”
我点头。
“好。”
我也笑了。
笑得很浅。
因为系统提示还停在那里。
【生命窗口持续消耗。】
【短期状态改善。】
【长期风险未改。】
我不敢笑得太满。
我怕这一点好转被笑重了。
医生过来检查。
他看见外婆能坐一会儿,也松了一点。
“今天不错。”
“但不能累。”
“明天看情况。”
外婆说:
“听医生的。”
这句听起来像哄小孩。
病房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我也跟着笑。
我知道大家需要笑一笑。
这几天太久了。
久到一个短短的坐起,都像一件很大的事。
医生出去后,妈妈去倒水。
我走得比前两天快一些。
爸爸在门口接电话,声音也不再绷得那么紧。
知礼给老宅发消息。
外公立刻回了一个语音。
他说:
“好,好,能坐就好。”
奶奶在旁边补了一句:
“别让她逞强。”
爷爷的声音隔得远。
“问问能不能喝汤。”
知礼把语音放给外婆听。
外婆闭着眼笑。
“他就记得汤。”
我站在床边,听着这些家常话。
我忽然觉得,抢回一点时间最真实的样子,就是大家又开始问汤、饭、睡觉、明天。
不是宏大的东西。
是这些小事重新回到人嘴边。
中午,闻绍恒和主治医生又开了一次视频。
这次我没有进去听。
我坐在病房外,拿着自己的小本子。
小本子里夹着系统提示和顾叙的四格问题。
我把“短期状态改善”下面写了一行:
不能当长期好转。
写完,我又把那行盖住。
我怕妈妈看见。
妈妈从病房里出来时,手里拿着空杯子。
“写什么?”
我合上本子。
“今天外婆坐起来了。”
妈妈看着我。
“就这个?”
我点头。
“还有医生说不能累。”
妈妈没有追问。
妈妈坐到我旁边。
母女俩靠在小厅的椅子上。
过了一会儿,妈妈说:
“你刚才没敢笑。”
我的手指在本子上停住。
“我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妈妈说。
“但你笑得很小心。”
我低头。
“我怕笑早了。”
妈妈没有说不会。
我只是把空杯子放到桌上。
“我也怕。”
这句很轻。
却比任何安慰都让我安心。
因为妈妈没有装成大人就不怕。
我们一起怕。
一起看着外婆能坐起。
一起不敢把这件事说成全好了。
下午,医生调整了康复安排。
每次坐起的时间要记录。
喝水量要记。
疼痛要记。
睡眠也要记。
知礼拿着记录本,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下我真成记账的了。”
妈妈看他。
“你不愿意?”
知礼立刻坐直。
“愿意。”
“我记得比谁都细。”
外婆在里面听见,笑了一下。
那点笑声很弱。
却让小厅里的人都停了停。
晚上,外婆睡得早。
医生让家属也回去休息一部分。
爸爸安排人留守。
妈妈不肯走。
我也想留下。
妈妈低头看我。
“你回老宅一趟。”
“把奶奶那边送来的东西拿好。”
我知道,这是妈妈给我找一个离开病房的理由。
我没有争。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妈妈说:
“不用快。”
“你去看看爷爷奶奶。”
老宅那边午后送了汤和换洗衣物。
司机带我和知礼回去取东西。
车到老宅时,天已经暗下来。
奶奶在厨房里看汤。
爷爷说要去书房拿一本旧菜谱。
我站在走廊口,正好看见爷爷打开书桌抽屉。
抽屉里没有菜谱。
只有一个分格药盒。
每一格都塞得很满。
爷爷听见脚步声,立刻把抽屉往回推。
动作有点急。
药盒碰到抽屉边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我停在门边。
爷爷抬头,看见我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找错了。”
“菜谱在客厅。”
我没有走过去。
我只看着那个已经合上的抽屉。
外婆今天能坐起来。
我没敢笑。
现在,我更笑不出来了。
奶奶从厨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汤勺。
“怎么站在这儿?”
爷爷立刻把书桌上的旧菜谱拿起来。
“找到了。”
奶奶看见抽屉已经合上,目光停了停。
我看见了。
奶奶很快移开眼。
“汤快好了。”
“你们等会儿带过去。”
爷爷说:
“多装一点。”
“她今天能坐起来,喝两口也好。”
奶奶说:
“医生没说能喝就不能给。”
两个人说着很普通的话。
我却一直看着那个抽屉。
那只药盒藏得不深。
只要我走过去就能拉开。
可我没有。
我忽然想起外婆第一次遮掩手抖时,也笑着说没事。
长辈们好像都很会把自己的难受往抽屉里放。
能合上,就先合上。
等别人看不见了,再自己吃药,自己忍过去。
知礼从客厅探头。
“汤盒在哪儿?”
奶奶立刻应:
“厨房。”
这一下打断了书房里的安静。
爷爷拿着菜谱往外走。
经过我身边时,他低头看我。
“怎么了?”
我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我也学会了这两个字。
可说出口以后,我一点都不喜欢。
回厨房拿汤盒时,奶奶已经把饭盒摆好。
最上面那盒贴了小纸条。
给晚晚。
第二盒写着:
问医生。
我看着那几个字,鼻子有点酸。
奶奶连给外婆的汤都知道先问医生。
却和爷爷一起把药盒藏进抽屉。
我没有在厨房里问。
我把汤盒装进袋子。
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。
抽屉已经合紧。
爷爷坐在客厅里翻菜谱,翻得很慢。
那本菜谱大概只是他临时拿出来遮掩的。
可他翻得很认真。
像真在找外婆回家后能喝的汤。
我站在门口,看了几秒。
我决定回医院后,先把复诊单给顾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