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爸爸到医院时,手里拿着两份早餐。
一份给妈妈。
一份给我。
他没有先问爷爷。
他先把粥放到我面前。
“吃完再说。”
我拿起勺子。
粥熬得很软。
我吃了几口,才把昨晚那张纸递过去。
爸爸看完以后,眼神停在最后两行。
爸爸。
妈妈。
他抬头看我。
我没有避开。
“你也要放进去。”
爸爸说:
“好。”
这个字答得太快。
我反而愣了一下。
我以为爸爸会先说自己没事。
爸爸把纸收好。
“爷爷那边,我早上已经打过电话。”
“不说大检查。”
“只说复诊顺手补几项。”
我点头。
“他会生气吗?”
爸爸说:
“会。”
“但不会真不来。”
妈妈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热水。
我昨晚没睡好。
眼下有浅浅的青。
我看见了。
我把另一份早餐推过去。
“妈妈也吃。”
妈妈看了爸爸一眼。
爸爸说:
“听她的。”
妈妈只好拿起勺子。
我等他们都开始吃,才说:
“我昨天想过了。”
“外婆这种是已经出事以后抢。”
“爷爷这种是藏起来以后查。”
“如果每次都这样,我们会一直追在后面。”
爸爸放下勺子。
“你想提前做。”
我点头。
“要提前。”
“要有人看。”
“要家里人愿意说。”
“也要医生能接住。”
这些话我昨晚想了很久。
能说的,我都说了。
不能说的,我压在舌根下面。
系统给过窗口。
也给过方向。
可每一次都要代价。
我手里的机会太少。
少到我不敢随便用。
少到她不敢告诉妈妈。
爸爸问:
“你手里有什么?”
我心口紧了一下。
妈妈看向我。
我知道爸爸问的不是系统。
爸爸问的是现实里能拿出来的东西。
我低头翻开本子。
“家里人的检查记录。”
“外婆这次的治疗记录。”
“闻医生那边的方向。”
“顾叙整理的可问问题。”
“知行舅舅拆出来的风险表。”
“知礼舅舅写给家属看的记录本。”
爸爸听完,没有打断。
我继续说:
“还不够。”
“我一个人看不完。”
“我也不懂那么多。”
“我撑不住。”
话说出口以后,我自己先安静了。
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,不能把秘密说给别人。
后来我也习惯了自己先想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外婆的病床还在。
爷爷的药盒还在。
妈妈的眼下青也在。
这些不是我一个人关上门就能藏好的事。
妈妈慢慢伸手,握住我。
“撑不住就不要一个人撑。”
我抬头。
“可是有些事我不能说。”
妈妈手指一顿。
爸爸看着我。
他没有逼问。
“那就说能说的。”
“不能说的,我们先不问。”
“但你不能一个人往前走。”
我看了他很久。
我点头。
顾叙上午十点到。
他带来闻绍恒那边补充回来的意见。
进门看见桌上那张家庭健康表,他没有笑。
也没有说小孩子想太多。
他拿起来看了几眼。
“这个方向可以做。”
爸爸问:
“需要什么?”
顾叙说:
“医院。”
“长期随访。”
“疗养接口。”
“家属端记录。”
“医生能看见的用药变化。”
“还有研究团队。”
他每说一项,我就在本子上打一个点。
顾叙又补了一句:
“还要有人每天看。”
“看的人不能只会催。”
“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问医生,什么时候只是陪老人把饭吃完。”
我在旁边写下:
每天看。
不催。
会问。
说到研究团队时,我笔尖慢下来。
顾叙看见了。
“不是马上做实验。”
“先整理真实记录。”
“能提前发现,能及时调整,已经能少出很多事。”
我问:
“那更远的呢?”
顾叙说:
“更远的路更慢。”
“但现在不开始,以后只会更慢。”
爸爸拿起手机。
“病区可以先空出来。”
“人可以先找。”
“费用不用你们操心。”
顾叙说:
“钱只是一部分。”
“医生愿不愿意接。”
“老人愿不愿意配合。”
“资料能不能真实。”
“研究能不能合规。”
“这些都比钱难。”
爸爸说:
“那就一项一项做。”
他看向我。
“第一步,你要什么?”
我没有马上答。
我看着妈妈的手。
妈妈指节边还有昨晚捏文件袋留下的红印。
我又看向爸爸。
爸爸坐得很直。
可眼里也有血丝。
我说:
“我要一条不等人倒下才启动的路。”
屋里没有人接话。
这一句太小。
又太重。
顾叙把本子合上。
“那就先从家里人开始。”
“把它做成能跑的办法。”
“再看能不能往外放。”
我问:
“不能只给我们家用,对吗?”
顾叙看了我一眼。
“对。”
“只给沈家用,就不是路。”
“只是沈家自己的门。”
爸爸没有反驳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“先把门做出来。”
“然后再决定怎么开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不能让别人拿去排谁更值。”
爸爸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妈妈一直没有说话。
到这时,我才问:
“知意,这件事会不会伤到你?”
我握着笔。
“不会。”
这个回答太快。
妈妈没有信。
妈妈只是看着我。
我低下头。
“我会告诉你们能告诉的。”
“真的撑不住的时候,我会说。”
妈妈轻声问:
“这次算不算?”
我的手指攥紧笔杆。
过了一会儿,我点头。
“算。”
妈妈把我抱过来。
这一次我没有很快坐直。
我闭着眼,听见妈妈的心跳。
很快。
也很稳。
我忽然明白,我不是不能害怕。
我只是不能让害怕替我做决定。
门外,医生来查房。
顾叙收起桌上的资料。
爸爸站起来接电话。
他说:
“把顶层旁边那一整层先空出来。”
“不要对外说。”
“先按长期照护和研究承接准备。”
我从妈妈怀里抬头。
我听见了一整层。
可我没有松气。
因为我知道,一整层也只能接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人。
我把系统提示抄到另一张纸上,又把那张纸压进抽屉最底下。能公开的,只剩现实计划。
我想要的东西,还在更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