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爸爸带我去看那一整层病区。
电梯门打开时,走廊还没有正式启用。
护士站的电脑盖着防尘布。
墙边摆着几箱新送来的设备。
远程会诊室的门半开。
里面有一整面屏幕,还没有开机。
负责人站在门口等他们。
“沈总,房间能在三天内整理好。”
“护理团队两班倒。”
“医生办公室、家属谈话室、康复室都能配上。”
爸爸点头。
他没有看负责人。
他看我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我沿着走廊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空病区里很轻。
我看见一间病房的床已经铺好。
床头有氧气接口。
旁边有监护设备。
窗边还能放一张陪护床。
对普通家庭来说,这样的安排已经很好。
好到有人想都不敢想。
我站在门口问:
“这里什么时候用?”
负责人说:
“病人需要住院管理的时候。”
我又问:
“如果还没住院呢?”
负责人一愣。
他看向爸爸。
爸爸说:
“回答她。”
负责人想了想。
“还没到住院程度,就走门诊、复查、随访。”
我问:
“如果他们不说呢?”
负责人这次答不上来。
妈妈站在我身后。
妈妈知道我在问爷爷。
也在问外婆之前那顿没吃完的饭。
病区很漂亮。
设备很新。
可它接住的是已经承认自己需要帮助的人。
我想要的,是人在还说没事的时候,就有人看见。
爸爸走到我身边。
“这里不够靠前。”
我点头。
“够好。”
“但不够早。”
负责人听见这个判断,神色有些紧。
他以为沈家嫌准备不够。
爸爸却没有怪他。
“把这层改成承接口。”
“前面要加家庭随访、门诊复看、用药提醒、疗养评估。”
负责人立刻记。
“明白。”
顾叙从会诊室出来。
他刚看过接口安排。
“如果要前置,就要有一套家属能填的记录。”
“吃饭、睡眠、用药、活动、情绪变化、复诊时间。”
我抬头。
顾叙说:
“别做复杂。”
“老人不会天天配合写长表。”
“家里人也没有那么多精力。”
我点头。
“一眼能看懂。”
“一天不超过五项。”
顾叙说:
“对。”
“异常再加问。”
妈妈问:
“会不会像监视?”
我立刻说:
“不要。”
我说得太急。
几个人都看向我。
我压了压声音。
“不能让他们觉得被看着。”
“他们会藏得更深。”
“要像每天问有没有吃饭。”
顾叙点头。
“那就叫家庭记录。”
“不叫管理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也不要叫异常。”
“就叫要问医生。”
顾叙把这几个字记下来。
爸爸看着我。
他忽然想到三年前,我也是这样把一堆冷硬的东西改成家长听得懂的话。
只是那时候我还在争自己能不能往外走。
现在我开始替家里老人争能不能早点被看见。
负责人带他们继续往前。
康复室里有扶手。
也有训练椅。
墙边放着几副助行器。
角落里还有测步态的小垫子。
护士说这些都可以接老人恢复训练。
我问:
“如果老人今天不想练呢?”
护士愣了一下。
顾叙替我接上:
“那就不能硬练。”
“先看为什么不想。”
“疼,累,怕摔,还是觉得自己没用。”
我把这几种原因记下来。
我忽然知道,提前不是把人往前推。
提前也包括知道什么时候要停一下。
我走到扶手旁边,伸手摸了一下。
我想起外婆坐起来七分钟。
七分钟很短。
可如果以后还有八分钟、十分钟、十五分钟,那就不是纸上的好转。
是外婆真的能多吃几口饭。
我问:
“这里能不能给外婆用?”
顾叙说:
“要医生评估。”
“能用多少,用到什么程度,都要慢慢来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爸爸说:
“外婆那边先不急着搬。”
“医生说现在环境稳定。”
“这里准备好以后,只做备选。”
我听出他的意思。
不是有了更好的房间,就马上折腾病人。
我说:
“对。”
“不要为了这里好,就把外婆挪来挪去。”
妈妈看着我。
我越来越像个会忍住的人。
想要。
却不立刻伸手。
走到尽头时,爸爸让负责人先离开。
走廊里只剩他们一家和顾叙。
爸爸说:
“这层病区,我可以给你。”
“后面的人、钱、设备,我也可以给。”
“但你要告诉我,它放在你想做的哪里。”
我看着空病房。
“最后面。”
爸爸没有意外。
“前面是什么?”
我说:
“家里人愿意说。”
“医生能提前看。”
“能少走错路的研究。”
“还有谁都不能偷偷拿走的规矩。”
顾叙说:
“这就不是一层病区的事了。”
我点头。
“所以不够。”
爸爸看着我。
半晌,他低声说:
“那就从不够的地方补。”
他转头把负责人叫回来。
“这层先不挂名字。”
“也不做开放参观。”
“先把家属谈话室、记录柜、医生复核表和康复评估排出来。”
负责人立刻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我听见不挂名字,才稍稍松了一点。
我不想让这里变成一块好看的牌子。
我想让这里真的能接人。
也能接住家属开不了口的那一小步。
妈妈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打断。
等顾叙去接电话,爸爸和负责人谈改造,她才拉住我。
母女俩站在会诊室外。
屏幕黑着。
玻璃上映出我小小的影子。
妈妈问:
“刚才说这些的时候,你疼不疼?”
我怔住。
我以为妈妈会问累不累。
或者问怕不怕。
妈妈低头看我。
“知意,每次好消息来得太巧的时候,你脸色都不好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妈妈把我的手握起来。
指尖凉得像刚洗过冷水。
我的声音很轻。
“妈妈问你。”
“疼不疼?”
我想抽回手。
妈妈没有用力。
只是握着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
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。
是昨晚文件袋留下的。
我忽然说不出没事。
我把病区平面图折了一道,折痕正好压在入口前面。入口太晚,这才是问题。
可我也说不出真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