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诊室外的灯很白。
我的手被妈妈握在掌心里。
我指尖很凉。
妈妈没有再问第二遍。
妈妈只是低头看着我。
我听见远处有人搬设备。
箱子放到地上,发出很闷的一声。
我也听见爸爸在走廊那边说话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每个人都在做事。
只有我被妈妈这一句钉在原地。
疼不疼。
这三个字比医生的最坏结果还难答。
我不能说系统。
不能说第一次生命窗口消耗以后,夜里骨头像被冷水泡过。
不能说每次提示出现,我都会先算剩下多少。
不能说自己其实也怕。
我只能说:
“不疼。”
妈妈看着我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我抿住嘴。
我说不出来第二遍。
妈妈没有逼我。
妈妈把我拉到旁边的家属谈话室。
房间还没正式启用。
桌上只有一包未拆的纸巾和两瓶矿泉水。
妈妈关上门。
妈妈蹲下来,和我平视。
“我不问你不能说的。”
“我只问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。”
我摇头。
妈妈看我的脸色。
“头疼?”
我摇头。
“想吐?”
还是摇头。
“手脚发冷?”
我停住。
妈妈的眼神变了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我小声说:
“不一定。”
“一会儿就好。”
妈妈深吸一口气。
妈妈没有责备。
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不早说。
妈妈拿过矿泉水,拧开,倒进一次性杯子里。
“喝一点。”
水是常温。
我喝了两口。
妈妈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我肩上。
“以后再这样,要告诉我。”
我低头。
“我怕你不让我做。”
妈妈的手停在外套领口。
这一句让妈妈停住了。
她确实会拦。
如果代价真的落在我身上,她一定会拦。
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只说一句妈妈不会。
那是骗孩子。
妈妈坐到椅子上,把我抱到膝边。
“我会怕。”
“也可能会拦。”
“但你不能因为我会怕,就什么都不说。”
我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水面很平。
我说:
“我没有想骗你。”
“我只是不能说清楚。”
妈妈问:
“是规则不能说?”
我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我没有点头。
也没有摇头。
妈妈已经知道答案。
妈妈把我抱紧一点。
“那就不说规则。”
“我们说别的。”
“你每次不舒服,要记下来。”
“时间,冷多久,吃东西有没有用,睡觉有没有用。”
我抬头。
“也要记我?”
妈妈说:
“当然。”
“你把我们都放进表里。”
“你自己不能漏掉。”
我沉默。
我从来没把自己放进去。
我想着外婆。
想着爷爷。
想着爸爸妈妈。
想着那个还没长出来的生命健康办法。
可妈妈一句话,把我也按回了纸上。
妈妈拿起桌上的纸巾,抽出一张。
我没有擦眼泪。
我把纸折成小方块,塞进我外套口袋。
折好以后,我又拿了一张。
这张放进自己的口袋。
“我也放一张。”
我抬头。
妈妈说:
“以后我累了,也给你看。”
“我们家不能只让你交纸。”
我看着妈妈的口袋。
那里鼓起很小一块。
我忽然觉得,那不是小孩求救的东西。
是家里人互相提醒的东西。
“以后不舒服,先拿这个给我。”
我愣住。
妈妈说:
“你不方便说,就递给我。”
“我不在,就递给你爸爸。”
“再不行,递给顾叙。”
“这不是告状。”
“这是告诉我们,你需要人接一下。”
我摸着口袋里的纸。
很薄。
却像一只小小的按钮。
我问:
“如果你们很忙呢?”
妈妈看着我。
“你比忙重要。”
我鼻尖忽然酸了一下。
我很快低下头。
妈妈没有说破。
门外传来爸爸的脚步声。
他敲门。
“晚晚?”
妈妈说:
“进来。”
爸爸推门,看见我披着妈妈的外套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“不舒服?”
我想摇头。
妈妈先开口。
“手脚发冷。”
“以前也有过。”
爸爸脸色立刻变了。
他没有大声。
他只是走过来,半蹲在我面前。
“多久?”
我说:
“一会儿。”
爸爸问:
“一会儿是多久?”
我小声答:
“十几分钟。”
爸爸看向妈妈。
妈妈说:
“先不逼她。”
“但以后要记录。”
爸爸点头。
“我让医生顺便看。”
我立刻抬头。
“不要大阵仗。”
爸爸看着我。
我知道他想起我刚对爷爷说过的话。
别弄成大阵仗。
爸爸看着我,半天没有催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“不大阵仗。”
“就像正常复看。”
我这才松了一点。
系统没有出声。
我不知道刚才有没有碰到限制。
可我知道,自己已经漏出了一点。
妈妈和爸爸没有追着撬。
他们只把手伸到我旁边。
让我下次能抓一下。
晚些时候,外婆醒来。
我去病房陪外婆说话。
外婆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一些。
喝了几口水。
还问爷爷怎么没来。
妈妈笑着说爷爷明天复看。
外婆立刻皱眉。
“他又瞒着?”
妈妈看了我一眼。
“这次没让他瞒住。”
外婆也看向我。
“我们知意厉害。”
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抿着嘴笑。
我把外婆的水杯放好。
“外婆以后也不能瞒。”
外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不瞒。”
这一声答应很轻。
可我记住了。
夜里回陪护间前,妈妈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。
“手还冷吗?”
我摇头。
“不冷了。”
妈妈看我。
“真话?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这句是真话。”
我把手伸出来给妈妈摸。
掌心已经暖了。
妈妈这才把杯子递回去。
“那今天记下来。”
我点头。
“记。”
妈妈没有笑。
妈妈只是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那剩下的,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。”
我抱着水杯。
热意从掌心慢慢上来。
我把那杯水喝完。
空杯子放回床头时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妈妈看见了,没有再追问。
妈妈把空杯子拿走,又倒了半杯温水放回来。
我忽然发现,自己最怕的不是疼。
我捏着口袋里的纸巾,指尖慢慢暖回来。那张纸不重,却把我从一个人扛里拽出来一点。
是妈妈问我疼不疼时,我不能说真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