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晚睡得很浅。
我把妈妈折好的纸巾放在枕边。
薄薄一小块。
白得很显眼。
半夜护士来换药时,我醒了一次。
外婆没有醒。
妈妈坐在病床边,手里拿着外婆的记录本。
爸爸在小厅接电话。
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闭上眼。
系统依旧没有出声。
可我知道,它在那里。
像一扇关着的门。
门后有我需要的东西。
也有我不能告诉妈妈的东西。
早上,爷爷被爸爸半哄半请带来复看。
他嘴上说麻烦。
鞋却穿得很整齐。
奶奶跟在旁边,手里提着保温杯。
医生没有把阵势弄大。
只说既然来了,就顺手把基础项目补一下。
爷爷看了我一眼。
我立刻低头喝豆浆。
爷爷哼了一声。
“小叛徒。”
我抬头。
“我没告诉妈妈太重的话。”
妈妈站在旁边。
“但你确实瞒我。”
爷爷不说话了。
奶奶在旁边补了一句:
“她说得对。”
爷爷看向我。
奶奶把保温杯递过去。
“喝水。”
一家人都在。
外婆也醒着。
病房里难得有一点像平常的吵闹。
我坐在角落,手里拿着自己的本子。
我把爷爷的复看时间写进去。
又把外婆今天的饮水和坐起时间写进去。
轮到自己那一栏时,我停了很久。
最后写下四个字。
手脚发冷。
后面空着。
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写原因。
中午,顾叙把闻绍恒的补充意见带来。
意见很长。
但顾叙只给家里人讲能听懂的部分。
“第一,外婆现在不能乱加东西。”
“第二,康复和观察要比我们想的更细。”
“第三,前置筛查可以先从家里做。”
“第四,这个办法以后能不能往外走,要看记录和医生承接。”
他说完,把一张简化表放到桌上。
没有难词。
只有五项。
吃饭。
睡觉。
用药。
活动。
需要问医生。
知礼看完,点头。
“这个老人能看懂。”
知行说:
“医生端还要加细项。”
“但家属端不能复杂。”
爸爸说:
“先按两套做。”
“家里今天就试。”
妈妈问:
“知意呢?”
我抬头。
妈妈看着顾叙。
“她那一栏也要进。”
顾叙很快明白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
“可以。”
“儿童端另做。”
我想说不用。
可妈妈先看了我一眼。
我把话咽回去。
爸爸接过那张表。
“以后家里人都填。”
“我也填。”
爷爷刚检查完回来,听见这句,立刻皱眉。
“你也来?”
爸爸说:
“我先填。”
“我不填,你们更不填。”
爷爷被他说得没了脾气。
奶奶倒是笑了。
“那好。”
“先查他。”
病房里有人笑出声。
我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笑完,我低头看表。
我知道这些都是真的。
家里人开始愿意说。
医生开始愿意接。
爸爸也开始把自己放进去。
可我最重要的那一格还是空的。
我不能写系统。
不能写代价。
不能写每一次窗口背后的冷。
下午,妈妈去给外婆拿药。
我留在小厅。
爸爸坐在我旁边。
他把自己的那张记录表放到我面前。
睡眠那一栏写着四小时。
我看了一眼。
“太少。”
爸爸说:
“所以你可以管我。”
我抬头。
“我不是要管你。”
爸爸把笔递给我。
“那就提醒。”
我没有接。
爸爸把笔放在桌上。
“知意。”
“你可以不说真话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跳。
爸爸看着我。
“爸爸知道你有不能说的事。”
“我不逼你。”
“但你不能用假话把自己挡起来。”
我的手指在桌下攥住。
爸爸继续说:
“你说不疼。”
“你妈妈不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
“以后你可以说不能说。”
“但不能说没事。”
那一句很轻。
却比追问更让我难受。
我低声问:
“如果我说不能说,你们会不会更担心?”
爸爸说:
“会。”
“但比你骗我们好。”
我慢慢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把那张折好的纸巾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放到桌上。
爸爸看懂了。
他没有伸手碰。
只把自己的睡眠表推过去。
“我先改。”
“你也要改。”
我看着那个四小时。
我拿起笔,在旁边写:
明晚六小时。
爸爸看了一眼。
“这么严?”
我说:
“医生会说你。”
爸爸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真的把手机日程打开。
明晚十点半后不接非急电话。
上午补半小时休息。
午饭不能只喝咖啡。
我看着他一项一项写进去。
我没有说谢谢。
我把自己的那张儿童记录表也拿出来。
在今天后面写:
害怕。
已告诉妈妈。
已告诉爸爸。
门口,妈妈拿药回来。
我看见桌上的纸巾。
脚步停了一下。
我没有收回。
我把纸巾往妈妈那边推了推。
“刚才不冷。”
“但我有点怕。”
妈妈眼睛一下红了。
妈妈走过来,坐到我另一边。
“怕什么?”
妈妈看着我。
“怕我不能说。”
妈妈握住我。
“那就先说这一句。”
“剩下的,我们陪你等。”
我点头。
就在这时,我耳边响起久违的冷声。
【阶段任务触发。】
【限定时间内,协助一名非亲属老人进入正确治疗窗口。】
【任务目的:验证现实承接能力。】
【提醒:本次任务不提供额外生命窗口。】
我的手指停住。
我先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巾。
纸巾还在。
妈妈在。
爸爸也在。
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本子立刻合起来。
我把系统听见的内容拆成能说的话。
有人在等。
需要医生。
需要合规。
不能越过判断。
这些话都能说。
这些话也够他们先动起来。
我把呼吸压稳,才抬头看妈妈。
我没有提那道冷声。
也没有提限定时间。
我只把能落在医院走廊里的部分拿出来。
这样爸爸妈妈听得懂。
顾叙也能去查。
妈妈立刻问:
“怎么了?”
我慢慢抬头。
我不能说真话。
可这一次,我也不能一个人去做。
我看向爸爸。
“爸爸。”
我把那张计划纸重新放正,纸角被我压出一道印。能说的越少,能做的就要越清楚。
我把那张纸又往前推半寸,确保妈妈一伸手就能拿到。
“如果不是我们家的人,也在等医生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