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通病区的家属赶到时,手里还拎着一个饭盒。
饭盒外面套着塑料袋。
袋底沾了水。
他站在说明室门口,先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我爸现在醒着吗。”
护士长说。
“醒着。”
“医生先和你谈。”
男人把饭盒放到门边的小凳上。
“要不要我妈也来。”
秦主任说。
“能来就来。”
男人立刻打电话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。
他没有解释太多。
“妈,医生叫我们听个新说明。”
“不是坏消息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看了秦主任一眼。
秦主任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男人改口。
“也不是好消息。”
“你先过来。”
我坐在走廊另一头。
妈妈把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。
“只听外面的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不进去。”
外婆那边刚睡下。
她让我别老跑病房之间。
她说等人的时候也要坐稳。
我翻开本子。
等人的时候坐稳。
可真坐下来,脚尖还是会往说明室那边偏。
顾叙拿着旧卡片进屋。
闻绍恒跟在后面。
孟砚青的视频开着。
秦主任先把话说得很窄。
“今天不谈治好。”
“不谈延寿承诺。”
“只看一个指标能不能在现有治疗里小幅回稳。”
男人的母亲刚进门。
她扶着门框喘气。
“小幅是多小。”
秦主任把纸推过去。
“低于这条,不算有效。”
“超过这条,也不代表以后能一直用。”
老太太听得皱眉。
“那有啥用。”
秦主任说。
“有用也只算今天有用。”
“没用就停。”
男人把饭盒袋子攥在手里。
“会不会把人弄坏。”
秦主任把风险说明翻到第二格。
“这是先要说的。”
他没有绕过最难听的地方。
他讲到可能无效。
讲到中途停止。
讲到后面也许只能留下一条避错记录。
老太太听不下去,抬手擦了一下眼角。
“那我们不签,是不是就没有机会。”
秦主任把笔放下。
“不签,基础治疗照走。”
“签了,也可以中途退出。”
“没人拿你们当条件。”
男人看向顾叙。
“沈家出钱吗。”
顾叙说。
“走隔离账户。”
男人又问。
“以后要我们还人情吗。”
秦主任接过话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。”
“听明白。”
“愿意就签。”
老太太把风险说明拿近。
她看得很慢。
有几个字看不清,她让护士长念。
护士长念完,她又问。
“那我能回去和他本人说吗。”
秦主任点头。
“能。”
“他能听多少,听多少。”
男人拿起饭盒。
“我先把饭给他。”
说明暂停了十分钟。
这十分钟里,闻绍恒站在门口,把旧卡片上的几项又看了一遍。
他低声对顾叙说。
“当年差的就是后面这段承接。”
顾叙说。
“今天也不能补过头。”
孟砚青在屏幕里听见。
“对。”
“别贪。”
闻绍恒点头。
“只动最小那一步。”
秦主任回头看他。
“说人话。”
闻绍恒把笔放下。
“只改一小处。”
“别的先不碰。”
秦主任嗯了一声。
家属回来时,男人眼眶有点红。
他父亲在病床上听完,问的第一句是今天饭还能不能吃。
秦主任说。
“能。”
男人把签字笔拿起来。
“那他愿意听医生的。”
秦主任没有立刻让他签。
“你愿意吗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
老太太在旁边说。
“问你呢。”
男人低头看风险说明。
“我怕。”
秦主任说。
“怕也能签。”
“怕也能不签。”
男人握着笔,很久才写下名字。
写完后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如果中途不对,您一定停。”
秦主任把停用条件圈给他看。
“这里写着。”
“我也会停。”
验证没有立刻开始。
护士长先把饭盒送回病房。
老人吃了三口饭。
他还问今天是不是加菜。
男人站在门外,背对着病房擦眼睛。
我没有过去。
妈妈把温水递给我。
“喝。”
我喝了一口。
水温刚好。
顾叙从说明室出来,看见我坐着。
他走近一点。
“你没进去。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
“答应谁。”
“外婆。”
顾叙点头。
“今天你不用做治疗决定。”
我看着病房门。
“我也不能做。”
顾叙把旧卡片夹进文件袋。
“能等住,也算一件事。”
晚上九点,保守调整开始。
没有仪式。
只有护士长核名字,秦主任核停用条件,顾叙核旧卡片对应项。
闻绍恒站在后面。
他几次伸手想翻下一张,被孟砚青在屏幕里喊住。
“就这一张。”
闻绍恒把手收回来。
“就这一张。”
我坐在外面,听见里面报时间。
九点二十。
十点。
十点四十。
每一次报数,妈妈都在本子上给我记一笔。
她记的不是病人数据。
她记的是我的手温和喝水次数。
十点四十时,外婆醒了一次。
护工发来消息。
外婆问我吃没吃水果。
我看着那条消息,笑了一下。
妈妈把苹果切成小块。
“回她。”
我拍了照片发过去。
外婆很快回了一个语音。
声音有点哑。
“等就等,别空着肚子等。”
我把苹果吃完。
凌晨一点,第一轮没有坏反应。
秦主任没有说有效。
凌晨五点,第二轮仍平稳。
秦主任也没有说有效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检查结果送到。
顾叙把数据放在桌上。
那一项指标只回稳了一点。
如果不看预设目标,它小得几乎不够拿出来讲。
可秦主任拿出昨天的纸。
红圈下方那条下限,被新结果轻轻压过。
男人看不懂图。
“这是好了吗。”
秦主任说。
“没有。”
老太太问。
“那算啥。”
秦主任看着她。
“算这一项达到了预设下限。”
“还要复核。”
男人扶住桌边。
“能不能先告诉我爸。”
秦主任说。
“可以告诉他。”
“只说这一项回稳了一点。”
“别说病好了。”
男人点头点得很快。
“我不乱说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护士长把他叫住。
“记录签一下。”
男人又回来。
他看见记录里写着有效待复核。
“还待复核啊。”
秦主任说。
“要复两遍。”
第一遍由本组医生核。
第二遍由外组医生核。
顾叙把旧卡片和新指标放在一起。
闻绍恒把当年的未完成解释补在后面。
孟砚青要求加一行限制。
不得外扩推断。
秦主任亲手写上去。
上午十一点,第二遍复核回来。
有效验证成立。
不是治愈。
不是奇迹。
只是一次很小的、按目标站住的回稳。
男人在病房门口蹲下去。
他把脸埋在饭盒袋子里。
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别吓你爸。”
男人点头。
他站起来,进病房前把脸擦干净。
我坐在走廊另一头,看见系统提示弹出来。
现实路径完成第一次有效改善验证。
第三项上限突破权限开启。
我手里的苹果块掉在纸巾上。
妈妈立刻看我。
“手冷吗。”
我摇头。
“不冷。”
系统提示继续往下。
当前不建议用于沈家直系对象。
我看着那一行字,先看向外婆病房。
门半掩着。
里面传来护工压低的声音。
外婆在问今天几号。
我站起来。
妈妈也站起来。
“知意。”
我没有往前走。
我只是把纸巾上的苹果块捡起来。
第三项开了。
可它第一眼就把我最想走的方向拦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