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同一句话录了七遍。第一遍,声音发抖。第二遍,说到“同意”时咳了一声。
第三遍,手麻得按不准停止,镜头一直照着空椅子。录到第七遍,门外已经有人走上楼。
我把声音压低,对着屏幕说:“大家别停,是我同意的。”门把手动了一下。
妈妈在外面叫我。
“知意,开门。”
我按下保存。
“我在写作业。”
“备用平板不在柜子里。”
我没出声。门外也安静下来,只有妈妈的手仍搭在门把上。
过了几秒,妈妈贴着门说:“我听见你录什么了。”我的手一下握紧。
“还没录好。”
“开门。”
“等我录好。”
“妈妈不进来抢。”
她说:“你先把手从平板上拿开。”我低头,才发现右手又蜷住了。指尖压着屏幕边缘,白得没有血色。
外面传来爷爷的咳嗽声,接着是奶奶压低的责怪:“你上楼慢点。”知礼也在。
他没像平时那样喊小兕兕,只隔着门说:“稿子是我写的。不好,你别念。”
知行接了一句:“门不急着开,先把右手放平。”
他们都知道了。
我突然很想把视频发出去。只要按一下,至少这件事还能由我决定。
可手指停在发送键上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妈妈又叫了我一声。
“知意。”
“妈妈在这里。”
我把平板放到地毯上,起身去开门。锁刚转开,妈妈就蹲下来。
她真的没有抢平板,先捧住我的右手,一根一根把蜷着的手指托开。
“疼不疼?”
我摇头。
“说实话。”
“麻。”
她把我的手贴到自己颈侧。温热的皮肤碰上来,我忍了很久的眼泪突然掉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妈妈的动作停住。
“你对不起谁?”
“爸爸赔了很多钱。”
“哥哥也被查。”
“外面的人在等。”
“如果我把视频发出去——”
“那十七份假的就会变成真的?”
我咬住嘴唇。妈妈没有让我继续站着。她坐到地毯上,把我抱到腿上,像抱一个比现在更小的孩子。
门外的人都没有进来。
只有奶奶悄悄放下一只热水袋,又退了出去。妈妈用掌心搓我的手。
“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假的认下来?”
我把脸埋在她肩上。
“因为我可以有用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不想让你们后悔。”
她的手一下停了。我知道自己说错了,想改口,却被她抱得更紧。
“后悔什么?”
我闭着眼。
“后悔那时候没放手。”
“后悔救了我。”
门外一下静了。我从来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过。刚开始我那么小,什么都做不了。
后来系统出现,我能救妈妈,提醒爸爸,给爷爷奶奶找药,也能替外婆寻找更长的时间。
事情做得越多,我越觉得这个家需要我。
可项目停下以后,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给他们什么。妈妈抬起我的脸。她眼睛红了,却没有哭。
“看着我。”
我看她。
“你刚出生的时候会什么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救谁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给沈家带来什么?”
我摇头。
“那我为什么抱着你?”
我说不出来。妈妈用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孩子。你用不着先证明自己有用。”
奶奶在门外听见,转身下了楼。没过多久,她抱着一只旧木盒回来,坐到地毯另一边。木盒里没有首饰。
最上面是一只褪色的婴儿腕带,名字那栏写着沈知意,出生体重后面的数字小得让人不敢多看。
下面压着我用过的第一只奶瓶、小袜子,还有一张被爸爸揉皱又铺平的病危通知复印件。奶奶把腕带放进我掌心。
“那时候你会帮沈家做项目吗?”
我摇头。
“会给爷爷找药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这一盒东西是谁留的?”
我看向爸爸。他站在门边,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知礼却拆台:“腕带是爸拿回来的,奶瓶是妈留的。”
“第一张会翻身的照片在爷爷保险柜里。我们家一群大人没别的爱好,就爱存你的破烂。”
爷爷在后面咳了一声。
“什么叫破烂?”
知礼立刻改口:“珍贵成长资料。”我摸着腕带上已经有些模糊的名字。
那时还没有系统和名单,也没人知道我以后能做什么,他们已经把这些东西留了很多年。
我把腕带套到手腕上,当然已经戴不进去了,只能勉强挂在两根手指上。
奶奶怕塑料边磨到我,又找来一条软布垫着。
她忙这些时一句大道理都没说,只嘟囔爸爸当年把腕带藏得太深,害她找了半天。
那只装过我所有“没用东西”的木盒就放在腿边,比柜顶那台准备替大人说话的平板沉得多。门被轻轻推开。
爸爸站在外面,手里拿着我刚才录过的平板。他大概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七段失败视频,眼神沉得吓人。
他进来后先把平板关机,放到我够不到的柜顶。
“违约金已经付了。”
“付出去的钱,没有拿孩子再换回来的道理。”
知礼蹲到门边。
“我那五份责任说明也签了。你录一百遍,也不能替我签。”
知行把医生开的热敷袋递给妈妈。
“我的疏忽,我自己认。”
“你别抢。”
爷爷终于从后面走进来。他拄着手杖,另一只手拿着沈家基金的旧印章。
奶奶想扶,他摆了摆手,一直走到我面前。
“小兕兕。”
我叫了一声爷爷。他低头看我发麻的手,又看向柜顶的平板。
“你爸爸说得太客气。”
“明天董事会不是还想谈吗?”
爸爸皱眉:“您身体不适合去。”
“我不去,他们还当沈家只有一个能签字的小孩。”
爷爷把旧印章放到书桌上。
“告诉他们。”
“沈家该签字的大人,明天都到。”
奶奶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我也去。”
知礼扶额。
“这下真是全家出动。”
妈妈抱着我没有松。爸爸看了一圈,最后只说:“知意不去。”爷爷点头。
“她在家睡觉。”
“沈家养孩子,不拿孩子还债。”
我手里的麻意还没完全退。柜顶的平板已经黑了,第七遍视频留在里面,没有发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