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份文件铺满了书房地毯。
爸爸不许我坐到电脑前,知礼就把文件一份份打印出来,去掉患者姓名,只留下时间、
原话和最后被写进记录的结果。
第一份,我记得。那时有人问一张表能不能继续用,我说的是:“可以先给家属看。”
文件里却写成:知意同意该模板继续推广。第二份,我也记得。
一个外地孩子等得太久,我说:“别让他一直等。”记录变成:知意建议加快入组。
第三份里,我只问了“医生会接吗”。
下面的结论却是:知意认可当前承接安排。
我蹲在地毯边,越看越不敢伸手。字都出自我,意思却在转写里变了样。
知礼把第六份翻过去,咬着牙骂了一声。妈妈正在给我换手上的热毛巾,抬眼看他。
“别当着她骂。”
知礼忍了忍。
“我骂写文件的人。”
知行坐在电脑前查流转记录。每点开一层,屏幕上就多一个名字:地方医院、项目秘书组、明序平台接口、
沈家基金工作组。
我的名字就这样从一层文件流到下一层。
最早只是一名秘书为了让文件快点通过,在备注里写“知意看过”。
后来别人照着用,“看过”变成“认可”,“认可”又变成“同意”。
等传到地方医院,我已经成了能替医生决定继续的人。爸爸问:“谁批准这套写法?”
顾叙调出一封两年前的邮件。发件人是联合项目秘书组负责人董明远。
邮件里说,知意是项目最有公信力的发起象征。
涉及家庭优先、本人先听等方向时,可以用“知意意见”帮助地方理解,不必每次重复走授权。
爸爸让人把董明远接进视频。
他大概已经知道文件被查出,领带打得很紧,桌上摆着准备好的情况说明。
“沈总,这套标注没有主观恶意。知意小姐确实长期参与,也从未对项目方向表示反对。”
“我们只是把她的价值判断转成便于执行的语言。”
妈妈从地毯上捡起第一份文件。
“她说,可以先给家属看。”
“你转成了她同意推广。”
“便于执行,差在哪里?”
董明远停了一下。
“核心方向一致。”
妈妈又拿起第二份。
“她说别让那个孩子一直等。你转成加快入组。后来有医生为了加快,少讲了一次停用条件。”
“结果也一致?”
董明远终于不说话了。爸爸把视频转向我,却没有让我回答。
他只让对方看见我手边的热毛巾和铺满地毯的十七份纸。
“你说她长期参与。”
“她今年还要按时交作业,训练摔了要停,十点前必须睡觉。”
“你把一个孩子的问句改成授权,现在告诉我没有恶意。”
董明远低下头。爸爸没有在我面前继续审他,只让梁铮关掉视频,把停职和调查通知交给正式程序。
妈妈看完,把热毛巾放回水盆。
“不必走授权。”
她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。
“因为她是小孩,就可以不问?”
顾叙没有替任何人解释。
“这封邮件抄送过我。”
爸爸抬头。顾叙的脸色很白。
“当时我看的是技术附件,没点开这段。我有责任。”
知行说:“我也收过两份标了知意意见的记录,没有追授权来源。”知礼低头看自己手边的文件。
“其中五份转写是我改的。”
书房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。爸爸先把散在我脚边的纸收起来,叠到自己手边。
“一个个签责任说明。”
“董明远停职,所有文件封存。顾叙、知行、知礼,各自把经手部分重新查一遍。”
知礼问:“对外怎么说?”
“写成年人的错。”
“不准写成流程疏漏,更不准写知意年纪小、表达不清。”
爸爸说完,低头看我。
“她表达得很清楚。”
“是你们把她的话改了。”
知礼的眼睛一下红了。他把那五份文件抱到怀里。
“我今晚改回来。”
妈妈说:“光改字不够。去找每一个被这些文件影响的人,重新问。”
知行已经拿起手机。
“我先联系赵爷爷的医生。”
顾叙说:“我去封全部引用入口。”他们陆续起身,各自带走经手的文件。
妈妈把剩下的纸装回箱子,只留下第一张。
“这张你想怎么处理?”
我看着原话。可以先给家属看。下面是别人替我写的同意推广。
“划掉。”
妈妈把红笔给我。我在“知意同意”上画了一道线。画到最后,手还是抖了一下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那些人因为项目停了,等不到怎么办?”
“会有大人去接。”
“如果接不住呢?”
“那也是大人的责任。”
我低头把笔帽盖回去。他们说过很多次,事情该交给大人。
可十七份纸摊在地上,还是像在等我补上一句话。
下午,第一批更正电话打出去。赵爷爷听完医生解释,只问了一句:“那个姓沈的小姑娘,真没让我继续?”
医生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们以前为什么说她同意?”
医生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我们写错了。”
赵爷爷没有骂人。他说:“别让小孩替你们说话。”妈妈把这段录音放给我听完,就关了手机。
“今天不再听。”
我点头。晚上,全家都去了老宅。爷爷说要看那十七份文件,奶奶又让厨房炖了我能喝的汤。
我因为还要休息,先留在南苑。
妈妈把平板收走,只留下作业本。她出去接医生电话前,特意关上书房门。可我知道备用平板放在哪里。
柜子第二层,旧文件盒后面。我等走廊安静下来,把平板抱回房间。知礼写好的三分钟回应稿还在共享文件里。
第一句是:关于本次执行偏差,我已充分了解情况。我读了两遍,觉得不像我。
就把它改成:大家别停,是我同意的。
如果我认下“同意”,那十七份文件就有了来处。爸爸可以少赔一些,等待的人也可能继续往前走。
我把房门反锁,点开录像。屏幕里的自己脸色很白。我清了清嗓子。
“大家别停。”
“是我——”
手又麻了。我停掉录像,重新来。门外忽然传来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。爷爷他们提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