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暂停函发出的第一晚，爸爸没有回南苑。第二天早上，我醒来时，他还坐在病房外的小桌旁。
领带搭在椅背上，衬衫袖口卷到手肘，桌面摆着七份需要签字的文件。妈妈不让我下床，我就隔着玻璃看。
第一份，他签了。
第二份，他翻得很慢，叫法务改了两处。第三份送来时，知礼推门进病房，把早餐放到我面前。
“别看了，吃饭。”
我问：“那些是什么？”
“赔钱的纸。”
妈妈瞪他。知礼把勺子塞到我手里。
“不骗小孩。项目停了，违约金、转回费用、地方空出来的人手，都得有人付。”
我看着门外。
“爸爸付？”
“沈家付。”
知礼坐到床边，拆开另一盒鸡蛋。
“你别摆出那张要卖自己的脸。钱没了再赚，你要是再摔一次，妈先把我卖了。”
妈妈说：“先卖多话的。”知礼立刻闭嘴，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我。门外的电话忽然开了免提。
董事会那边有人压不住声音。
“沈总，您为保护家属隐私暂停涉事医院，我们能理解。”
“但全面退出没有必要。沈知意本来就是项目发起人，她出来说明也是承担社会责任。”
爸爸靠在椅背上，手里还握着笔。
“谁登记她是项目发起人？”
“所有宣传资料都——”
“她有股权吗？”
对面停住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表决权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出过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授权吗？”
“沈总，外界一直认可她的象征意义。”
爸爸把笔放下。
“拿她做象征，收益你们分。出了偏差，让她承担。”
“这叫社会责任？”
对面换了一个人。
“那等待名单怎么办？因为沈家护一个孩子，几十个家庭的时间就不值钱了？”
我握勺子的手停住。妈妈走到门边，直接把玻璃帘拉上。爸爸的声音仍从外面传进来。
“基础治疗转回费用，沈家承担九十天。”
“已进入观察的患者，由原医生继续接。”
“愿意退出的，交通和复诊费用沈家付。”
“患者怎么接，由我回答。别再问我女儿。”
那边冷笑了一声。
“九十天以后呢？”
“九十天以后，谁想接盘，先把成年人签上去。”
“不准再写沈知意同意。”
会议没有谈拢。九点四十，第一家合作机构宣布暂停新收。十点十五，基金账户被冻结一部分。
十一点，原本准备给沈家的一处医院入口转给了明序。
中午之前，还有人送来一份折中方案。
对方愿意保留沈家的共同管理席位，也可以由地方医院独自承担偏差，只要求继续保留“小兕兕发起”的标识。
助理把方案送进病房时，我就在床上。爸爸只翻到标识使用那一页，便把文件合上。
“撤标识，是合作前提。”
对方代表试着劝：“这个名称已经有很高的社会认知，重做至少损失一半关注。”
“沈小姐可以不露面，标识只保留名字。”
爸爸看了我一眼。
“她的名字属于她。沈家没有权利拿来换关注，你们更没有。”
代表还想说话，妈妈先把病房门打开。
“谈项目去外面。”
她没有把我藏起来，却也不让任何人当着我计算名字值多少钱。那份折中方案最后原封不动地带走。
下午，原项目标识从第一批页面上消失，空出来的位置暂时只放了一行黑字：责任主体重新确认中。
消息一条条进来。
妈妈和顾叙只告诉我必须知道的部分：办公室在收电脑，排好日程的医生要重新排班，
等待的家属也陆续收到改期电话。我低头把鸡蛋吃完。
“我可以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吗？”
妈妈问：“你的什么钱？”
“爷爷给我的，爸爸给我的，还有基金里的。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些是给你长大用的。”
“可事情是因为我——”
妈妈把帘子重新拉开。爸爸正好签完最后一页。他听见了，拿着文件进来。
“项目停下来，是因为有人伪造了你的确认。”
他把文件放到床尾。
“如果没有他们写我的名字，就不会停。”
“如果没有他们写你的名字，这个问题也会晚一点出。”
爸爸坐下，替我把滑到脚边的被子拉回来。
“现在停，代价大。”
“等以后真伤到人再停，代价更大。”
我问：“那你会后悔吗？”
“会心疼钱。”
我愣住。他又说：“不会后悔选你。”知礼在旁边没忍住笑。
“这才是我爸。钱和女儿分得很清。”
爸爸看他一眼。
“你那边的宣传授权清完了吗？”
知礼的笑马上没了。
“正在清。”
“今天之内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下午，我被允许回南苑休息。车开进院子时，原来做项目汇总的小客厅已经关了屏幕。
桌上的名单、表格和大字版都被收进箱子，妈妈只留下我的训练卡和水杯。爸爸却没有休息。
他在书房继续签转回协议。爷爷从老宅打来电话，第一句先问我有没有再手麻，项目一个字也没提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晚上我过去。”
“太晚了，您别过来。”
“我去看自己孙女，还要你批准？”
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傍晚，周聿发来新的董事会决定。
沈家暂时失去全国统一入口的共同管理权。
项目标识、宣传页和培训材料将在七日内重做。爸爸看完，只回了两个字：收到。
我坐在他旁边，忍了很久才问：“你守了这么久的入口，就这样给他们了吗？”
“先给。”
“以后还能拿回来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电脑合上。
“但你先拿回来。”
“我？”
“你的名字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脚步。知行拿着电脑进来，知礼跟在后面，脸色都不太好。知行把屏幕放到桌上。
“不止地方医院那一份。”
文件搜索结果停在一串相同的字上。知意同意。知意建议继续。知意认可该方案。知礼把搜索数量放大。
十七份，在屏幕上挤满整整一页。最早的一份，在两年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