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板上的倒计时还剩二十九分钟。妈妈坐在床边,问我想不想录。我看着第一个选项。同意录制。只要点下去,很多人就不用等。地方医院会认错,爸爸也不用退出,周聿说的三十六家合作点还能继续。我说:“我能录。”妈妈没有碰平板。
“我没问你能不能。”
“三分钟不长。”
“也没问长不长。”
“我躺着也可以。”
这次她连话都没有接。她把床边的小灯关掉,只留门口一盏。病房安静下来,屏幕的光照在我手上,掌心那块红印已经淡了。我不敢看她。
“如果不录,他们会说是因为我。”
“他们已经在说。”
“那我说清楚就好了。”
“说清楚以后呢?”
我答不上来。妈妈替我把被角拉高一点。
“下一家出错,再找你说一次。下一次有人不满意,再找你笑一下。等你长大一点,他们会让你坐到台上,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我小声说:“可这条路本来就是我想做的。”
“你想让人先被听见。”
她指了指平板。
“可现在没人先听你。”
我张了张嘴,还是没说出“不想”。爸爸、知行和知礼都在门外,电话一通接一通,没有人进来催。倒计时还剩二十五分钟。妈妈从包里拿出一张边角磨白的旧照片。
我很小,裹在医院的薄毯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。妈妈低着头抱我,头发乱得贴在颊边,谁的手伸过来,她就用胳膊挡住。我看过这张照片。可她很少拿出来。
“那天医生让我放手。”妈妈说,“有人说你活不下来,也有人说继续抢救只会让所有人更累。”
她的指尖停在照片里那只挡人的手上。
“我没抱你,是因为你以后能替我做什么。”
我鼻子一下发酸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她说得很轻,却没有退。
“你这几年一直在替大家找路。给外婆找,给爷爷找,给陌生人找。每找到一条,你就松一口气。每出一次错,你就觉得自己该补上。”
“知意,妈妈把你抱回来,不是让你欠所有人一条命。”
我盯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自己。她什么都不会。不会说原话,不会看名单,也不会替任何项目签字。可妈妈还是不肯放。倒计时变成二十一分钟。我问:“如果我什么都不做,爸爸真的会停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赔很多钱吗?”
“会。”
“哥哥他们也会怪我吗?”
妈妈没有马上叫人进来。她先把平板扣在床头,问我:“如果明天醒来,没有项目消息,也没有人等你决定,你最想做什么?”这个问题比倒计时还难。我想了很久,才说:“把美术课那只杯子画完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去复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我看向窗外。医院楼下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经过,大概刚放学。
“我想回学校。”
妈妈点点头,把这三件事写在检查建议背面。画完杯子。完成复测。回学校。
“你明天把这几件事做完就够了。”她把纸放进我手里,“停项目是你爸爸的事,查文件是哥哥的事,照顾患者是医生的事。不能因为你恰好能说一句,就把所有人的事都塞给你。”
妈妈站起来,把门打开。知礼第一个探头进来。
“谁怪你?”
知行站在他后面,手里还拿着地方患者的接回清单。
“患者已经转稳。你录不录,都是执行医生的错。”
爸爸最后走进来。他把一直响的手机调成静音,放到窗台上。
“钱可以再赚,项目可以重做。”
“你没有替沈家保项目的责任。”
我看着他们。
“可你们都会受影响。”
知礼拖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我是哥哥。妹妹闯祸我都得受影响,何况这次又不是你闯祸。”
知行看他一眼。
“别教她闯祸。”
知礼摊手。
“重点是后半句。”
我想笑,眼泪却先掉下来。妈妈用手接住,没拿纸擦。她的掌心贴在我脸边,还是暖的。
“现在再答一次。”
“这次只说你想不想。”
我用力吸了一口气。
“不想。”
病房里静了两秒。爸爸仍站在床边,哥哥们也看着我。妈妈问:“为什么不想?”
“我害怕。”
“还疼吗?”
“手麻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我看向那份报告。
“那不是我说的。”
“我不想替他们说成是我同意。”
妈妈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她把平板拿到我们中间,没有背着我,也没有让我自己承受。拒绝,并接受全国合作暂停。她按下去。页面跳出第二次确认。爸爸把手覆在她手背上,一起按了确认。九点差十四分,决定送出。
护士正好进来量体温。她看见床头不断亮起的暂停通知,没有多问,只让我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。体温正常,手指还有一点凉。妈妈用热毛巾包住我的手。通知每响一次,她就把平板往远处推一点,直到屏幕彻底离开我的床。
我原本以为按下拒绝后,会马上有人冲进来问我为什么。可病房里发生的第一件事只是量体温,第二件事是喝水,第三件事是医生提醒我十点前睡。项目真的停了,我却还在过一个孩子该过的晚上。不到一分钟,周聿的电话进来。爸爸接起。
“确认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周聿的声音有些哑,“董事会开始发暂停函。”
“发。”
“沈砚之,你们还有十四分钟可以反悔。”
爸爸看向我。我还攥着妈妈的手。他说:“不用等。”
“沈家不拿孩子换时间。”
电话挂断后,平板上的页面变灰。全国合作暂停处理中。第一封暂停函很快进来,第二封、第三封跟在后面。窗台上的手机一排排亮起,像有人从远处关灯。我胸口疼了一下。妈妈把旧照片重新放回我手里。
“看这个。”
我低头。照片里,她仍用两只手抱着我。外面的灯关了很多,她抱着我的那一盏始终亮着,没有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