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接完电话,没有立刻带我去医院。她先让我把刚写到一半的题做完。
“外婆是不是很不好?”
“有一项指标变了。”
“变了多少?”
“等联合组算完再告诉你。”
我看着练习册上的最后两道题,一个数字也看不进去。妈妈没有说别担心。她把椅子拉到我旁边,陪我坐着。
“你可以先停五分钟。”
“五分钟后呢?”
“继续写。”
我把计时器按下去。五分钟里,医院没有新消息。系统的有限校准入口也没亮。时间到,我重新拿起笔。
最后一道题写完,妈妈才把平板放到桌上。视频里,爸爸、知行和秦主任都在医院。
外婆睡着了,镜头没有对着她,只能看见病房外的数据墙。
最中间出现一条新的黄色时间带。十二天。我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“什么十二天?”
秦主任没有让知行替他解释。
“从今天开始,按外婆现在的感染、器官耐受和衰退速度计算,她还能承受首次制剂的保守窗口,大约十二天。”
“十二天以后呢?”
“不建议再用。”
“她会——”
我没有把后面那个字说出来。秦主任知道我在问什么。
“十二天是按她现在的状态算出的承受窗口,不是死亡日期。”
他把黄色时间带下面的几条线放大。
“常规治疗如果有效,窗口可能多一点。”
“一次感染加重、循环变化,也可能提前关闭。”
“十二天只代表我们现在能保证的最短准备时间,不代表第十三天一定发生什么。”
我问:“那她今天吃了半碗,会不会多一天?”
“不能这么加。”
“退一次烧呢?”
“也不能直接加。”
秦主任把几条线分别指给我看。吃饭能让营养好一点,退烧能让感染压力低一点,睡得着也能减少消耗。
它们都会帮外婆,却不能像攒积分一样,一件换一天。我又问:“如果明天数字变好,十二天会消失吗?”
“会重算。”
“可能变长,也可能不变。”
知行把屏幕切到外婆正在用的常规治疗上。抗感染、循环支持、呼吸和营养都已经调整。
长寿丹还在生产线上,医院照常做抗感染、循环和呼吸治疗。
“这十二天里,常规治疗一天也不能停。每天先把当天救住。”
我把这句写到练习册空白处。先把今天救住。我盯着那条黄色带。它没有像系统倒计时一样一秒一秒往下跳。
可它比系统倒计时更重。因为这次没有按钮能让我按快一点。妈妈把我的手从平板边上拿开。
“别掐。”
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保护套。爸爸问:“还听吗?”
“听。”
“只听十分钟。”妈妈提醒。
秦主任继续说,医院已经调整常规治疗,今天夜里会重新复查。
研究院与试验中心按最保守窗口排生产,不拿可能增加的时间提前算进去。知行把一张家属版说明放到镜头前。
上面没有写“生命只剩十二天”。
写的是:首次制剂可承受窗口,当前保守估计十二天。下面还有一行。
患者仍有权吃饭、休息、听说明和改变决定,不得以倒计时替患者发言。外婆的声音忽然从视频外面传来。
“最后一句给他们都念一遍。”
爸爸转过镜头。外婆已经醒了。她的脸比下午白,手里却还捏着那只旧水杯。
秦主任说:“您刚退烧,别说太久。”外婆没理他,先问我:“作业写完没有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明天上学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我想请假。”
妈妈握住我的肩。外婆隔着屏幕也皱起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陪你。”
“陪我能把十二天变多?”
我说不出话。她把水杯放回床头,动作很慢。
“放学来二十分钟。”
“白天上课,晚上睡觉。”
“别坐在门口数。”
我看向妈妈。她没有因为外婆说了,就直接替我决定。
“你明天有训练课。”
“减量的那一节。”
我点了头。她要我去学校,是不许我把十二天全背在身上。
“那我放学去。”
外婆这才靠回枕头。
“带你画的那只歪杯子给我看。”
十分钟到了,妈妈关掉视频。我没有再点开数据墙。可我拿出一张白纸,在上面画了十二个小格子。
刚画到第五个,妈妈把笔按住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记每天的变化。”
“医院已经有人记。”
“我也可以记。”
“你记了以后,会不会每睡一晚就划掉一个?”
我没有回答。妈妈把那张纸翻过来,没有撕。她在背面画了三格。上学。吃饭。睡觉。
“你只记这三个。”
“外婆的十二天交给医院、研究院和试验中心。”
我看着背面只有三格的纸。
“那我什么都不做吗?”
“你今天写完了作业,听了十分钟,答应明天去学校。”
妈妈把纸放进我的训练本。
“已经做完今天的。”
她把明天的校服放到床边,又把训练卡塞进书包。我躺下以后,还是睡不着。十二天在脑子里排成十二个方格。
我从第一格数到最后一格,又强迫自己停下来。门外有人轻轻敲门。爸爸从医院回来了。
他没有进房间,只在门口问:“还醒着?”
“嗯。”
“试验中心现在要多久?”
爸爸没有瞒我。
“按原排期,十六天。”
我一下坐起来。
“那来不及。”
“所以要改排期。”
“怎么改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沈氏自己的先进治疗线,正在跑今年利润最高的一批项目。”
“停掉,清线,重新标定。”
“能压到十二天里。”
爸爸把试验中心的原排期发到妈妈手机上。那条线不是空着等外婆。
上面已经排满一项海外治疗项目的封装、质控和交付。如果按原顺序做完,外婆的第一炉要排到第十六天以后。
旁边有三种改法。延长工时只能省几个小时。
增加人员也省不掉清洗和标定。要腾出整段时间,只能把正在跑的批次停在中间。
我问:“停在中间,还能以后接着做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已经做过的全部报废,重新履约。”
爸爸说完,把那张排期从我的聊天框撤回,只留下一句结果。他不让我继续看后面的金额和合同名字。
我抓住被角。
“会少很多钱吗?”
爸爸没有把数字告诉我。
“那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你的问题是现在睡觉,明天去学校。”
他替我关小床头灯。门合上前,我听见他给家族办公室打电话。
“通知董事会。”
“明早停线表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