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外专家到达时,我已经睡了。第二天早上,家庭群里只有三张照片。
第一张是停在机场侧坪的沈氏飞机,舱门刚打开,几个人正往下搬银灰色的设备箱。
第二张是独立冷链车开进试验中心,箱门上的温度还亮着。
第三张拍的是研究院一间封闭实验室。门牌旁边写着:首次个体化转化组。
设备箱落地先贴封条,冷链车进门便把温度记录传给药师,专家到医院前,名字也先录进独立复核名单。
机场没有合影和采访,爸爸也没去接人。他在医院陪外婆做早上的承受评估。
知礼在群里说,有一家媒体问是不是沈氏要发布新技术,他只回了“内部医疗调度”,连外婆住院都没有提。
群里最后一张截图是家族办公室的支出页。
专家、设备和冷链都走长期合同,家族办公室直接按约启动。
新增费用已经从特别预算拨出,没有挪公共病区、基金会和普通康养家庭的钱。
我看不懂总数,只看懂后面那一行。
原患者服务不受影响。照片下面,知礼发了一句。都到了,你先去早读。
我把手表按灭,背起书包。妈妈在车上没有给我讲专家是谁,也没说他们坐了多久飞机。
她只告诉我,外婆昨晚睡了四个小时,早上喝了半杯营养液。
“比昨天多吗?”
“多一点。”
“那是不是好一点?”
“只能算今天能喝。”
我没再往后猜。上午第二节课,系统的有限校准入口闪了一次,只提示现实团队已进入首次小试准备。
我把这行字记在草稿本最下面,等放学后再告诉顾叙。
下午到医院时,四格图被外婆压在床头柜上。她在最后那把椅子旁边又画了一个碗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回家吃饭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笑了一下,笑完却咳了很久。护士过来替她测血氧。我站到门外,等数字重新回去才进去。
顾叙带来的新图比昨天复杂一点,但仍没有把那些长数字全给我看。
“原料、设备、药师、线体、冷链、独立复核,都齐了。”
他每说一样,就在纸上打一个勾。
“那什么时候做?”
“先做个体化小试。”
“小试也会变成药吗?”
“如果对,才能继续。”
“如果不对呢?”
“整批报废。”
外婆听见“报废”,睁开眼。
“东西贵吗?”
顾叙说:“贵。”
“很难再找吗?”
“沈氏有下一批。”
“那你们愁什么?”
顾叙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。
“愁您等不等得起下一批。”
外婆没再问价钱。她把手放到吸氧管旁边,慢慢呼吸。我也跟着看墙上的时间。
原料有下一批,机器可以重洗,专家也已经住进医院旁边。
只有外婆今天能喝多少、今晚会不会再发热,不能提前买下来放在库房里。我看着他打过勾的原料。
“还能再来吗?”
顾叙说:“能。”
“但要重新清线、重新配、重新等。”
爸爸正好从外面进来。他身后跟着试验中心负责人。那人拿着两份方案,一份薄,一份厚。
薄的那份把小试和正式制备并到一起,可以省一天多。厚的那份按原步骤走,第一批不对就全部丢掉。
负责人把两份都摆到桌上。
“时间很紧。”
“合并方案符合最低法规要求,但首次患者风险更高。”
爸爸让他把风险说得再直一点。负责人没有用专业词遮。
“省下的是机器和团队的一天。”
“多出来的是外婆身体里的一次不确定。”
妈妈原本在替外婆整理被角,听到这里停了手。
“这份薄的,谁提的?”
负责人报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。”
“为什么拿来?”
“因为确实存在,家属有权知道。”
秦主任留下了他。爸爸也让两份方案一起进记录,外婆能听见快路省了什么,又把风险加给了谁。
以后如果时间更紧,也不能有人说沈家当时不知道还有一条快路。爸爸没有先看能省多久。
“谁承担风险?”
“患者。”
“谁得到一天?”
“我们。”
爸爸把薄的那份推回去。
“不拿人给第一次补空格。”
试验中心负责人在厚方案第一页签字。
“完整小试若失败,我负责封存并上报。”
顾叙也签在旁边。
“系统校准不合格,不得以常规检测正常替代。”
秦主任最后签。
“病区不接收任何‘差不多’批次。”
三个人的名字并排留在纸上。爸爸没有签技术结论,只在费用承担栏写下沈氏家族办公室。
谁负责判断,谁负责报废,谁负责赔钱,各有位置。负责人收起方案。
“按完整小试走。”
秦主任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失败就写失败,不留一瓶‘也许能用’。”
爸爸点头。没有人问能不能通融。试验中心负责人离开后,爸爸才走到外婆床边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外婆抬了抬手。
“你们在门口讲那么久,还问我怎么样。”
“那我问直接点。”
爸爸把四格图拿起来。
“第一批可能做废,安全步骤要多花时间。您同意继续吗?”
外婆没有看我。她看着爸爸。
“做废的是东西,还是人?”
“按完整步骤,先废东西。”
“那就按完整的。”
她把图拿回来,重新压在床头。
“别为了快,把人省掉。”
二十分钟到了,妈妈牵我往外走,系统又亮了一次。现实资源齐备。首次转化风险不可由资金消除。
飞机、设备、专家、医院和生产线都已经到了该在的位置,能用钱解决的格子全是绿色。
剩下的那一格,必须真的做一次才知道。晚上九点,我正在家里写作业,家庭群忽然没有了新消息。
妈妈接了一个电话,起身走到窗边。她只听了半分钟,脸上的颜色就变了。我放下笔。
“外婆怎么了?”
妈妈回来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夜间指标有变化。”
“是坏的吗?”
“还在确认。”
手机另一端,秦主任已经让联合安全组重新计算。原料都已到位,现在要算的是外婆还能承受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