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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，我的二十分钟探视还剩七分钟时，知行带来一张图。没有密密麻麻的字。纸上只有四个大图标。
第一格画着一盏灯，是研究院。第二格画着一只小瓶子，是试验中心。第三格画着病床，是医院。
最后一格画着一把带扶手的椅子，是康养端。四格之间用箭头连着。图的右下角还贴着四张可以揭下来的小纸片。
知行让我自己把它们放到对应位置。第一张写：旧失败记录。我放到研究院旁边。第二张写：药师与质控。
我放到小瓶子下面。
第三张是：本人意愿与暂停条件。我想了想，放到病床旁边。最后一张写：回家后的吃饭、走路和复诊。
我贴到那把椅子旁边。
知行没有夸我全放对了。他把第三张往前挪了一格。
“本人意愿不是到用药才问。”
“从现在就要听。”
外婆在病床上说：“这句你给她讲了这么多次，她还会忘？”我把小纸片重新贴好。
“会。”
“急的时候会。”
外婆看了我一眼，没再笑。外婆靠在床头看了一眼。
“给小学生看的？”
知行把图放到我腿上。
“给家属看的。”
“您也算。”
外婆哼了一声，没有反对。我指第一格。
“系统给的东西先到这里？”
“对。”
“它只给方向。”
知行用笔在灯旁边画了一条窄线。
“研究院把方向变成能检测、能修改的参数。”
第二格旁边，他写：做出来。第三格是：敢不敢用，什么时候停。第四格写：用了以后怎么回家。
我看完，又从头走了一遍箭头。
“中间不能跳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系统说可以，也不能？”
“也不能。”
顾叙在窗边打开电脑，只给我看最上面一页。以前那条长寿丹路线像一扇没有把手的门。
旧研究找到了门的位置，失败记录标出了会夹手的地方，两次独立验证也证明别人能够走到这里。
现在系统只把最后一段范围照亮。它没有给药方，更没有给出一盒现成的药。
顾叙把一个很长的数值区间缩窄，只留下一小段蓝色。
“它告诉我们，目标大概在这里。”
“具体怎么到，要现实团队自己做。”
研究院负责人通过视频接进来，手里也拿着同一张四格图。她把第一格后面补了一条线。
“我们今晚把旧失败分成三类。”
“确定不能走的，不再试。”
“当年设备不够、现在可以重核的，单独列。”
“和外婆当前状态不合的，直接排除。”
试验中心的负责人接着在第二格旁边写时间。
“生产线不是把参数倒进去就行。每次改一个范围，清洗、检测和封装都要重来。”
我问：“机器也会记住上一次吗？”
“会留下东西。”
“所以要清干净，才能知道这一次做出来的是不是这一次的。”
秦主任在第三格旁边写了一个停字。
“医院不只负责用。”
“觉得接不住，要敢停。”
康养端的人最后才说话。她拿出外婆房间、餐桌和楼梯的照片。
“如果成功，把她送回家也只是康复的开始。”
“要先看她能不能坐、能不能吃、夜里谁接、复诊怎么回。”
外婆盯着自己家那张餐桌看了很久。
“桌布换了。”
妈妈说：“您回去自己挑新的。”
那张桌布照片被压到第四格旁边，盖住了画出来的椅子一角。
我看不懂那些数，只看见蓝色旁边还有一块会动的灰影。
“这个呢？”
顾叙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外婆今天的呼吸、感染和进食记录调出来，灰影跟着变了一点。
“承接时刻。”
“是什么时间？”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我下意识去看系统。那块有限校准入口亮着，却没有主动跳出答案。我问：“要我点吗？”
妈妈坐在外婆另一边，正在替她擦手。
“你想点吗？”
我看了看顾叙。他把电脑合上一半。
“先别点。”
“我们先把能做的做完，走到真缺那一步再问。”
系统一直安静。我也收回手。探视时间到了，妈妈把图卷起来，塞进我的书包侧袋。
“回家以后再看。”
外婆抬手。
“图留下。”
“您看得懂？”知礼正好进门，听见就问。
外婆指着第四格。
“这把椅子是我的。”
知礼把椅子图旁边补了两个字。回家。外婆这才满意。病区旁边的小会诊室里，四个板块的负责人正在连线。
爸爸没有让我进去，知行却把门开着一条缝，让我离开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座位牌。
研究院、试验中心、医院、康养端各有一个位置。
知行面前原本也摆着一块牌。外婆家属兼医学协同。他拿起那块牌，把下面的“最终安全表决”划掉了。
划掉以后，秘书要给他换一份文件。知行没有让人把旧页悄悄替掉。
他在原页上写明亲属回避，从什么时候开始、回避哪一项、仍承担哪些执行责任，
再让秦主任和外院复核人一起签字。
我看见他名字后面少了一个勾。以前我总觉得，勾越多越能帮上忙。知行却把少掉的那一勾给我看。
“这个少了，外婆以后用药才不会只听沈家哥哥的。”
“那你会难受吗？”
“会。”
他把笔盖扣紧。
“可难受不能算资格。”
秦主任问：“执行还做不做？”
“做。”
“最后放不放行？”
“我回避。”
知礼靠在门边，小声问我：“大哥是不是把自己赶出去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我看着知行把座位从投票席挪到家属席旁边。
“他只是换了椅子。”
知行听见了，回头看我。
“说得对。”
“我是哥哥，也是家属。”
“不能因为我懂得多，就替外婆和医生把最后那一下按了。”
爸爸没有让他重新坐回去。会诊开始前，家族办公室送来一张资源确认表。海外专家已登机。设备模块已起运。
原料批次已封存。医院、研究院、试验中心和康养端的人员全部到位。
可以买到、调得到、提前准备的格子都变成了绿色。
只有顾叙电脑里的那块灰影还在动。秦主任把外婆刚更新的数据放进去。灰影又往左移了一点。顾叙盯了几秒。
“现在卡住的，不是设备和人手。”
他用笔圈住那四个字。承接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