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转进沈氏医院那天,我先去上了半天课。妈妈没有替我请假。午饭前,她只发来一条消息。
转运顺利,下午可以看二十分钟。我把消息看完,继续做老师发下来的计算题。
最后一道题算错了,同桌拿橡皮敲我的手背。
“你今天一直看时间。”
“外婆转院。”
她想了想,把自己的草稿本往我这边推。
“那你先改错题。”
我把最后一道重新算完,放学铃才响。沈氏医院主楼照常接诊,门口的车流和平时一样。
车从主楼旁边绕过去,停在昨晚亮灯的那栋矮楼前。入口处只挂着一块很小的牌子:备用重症单元。
妈妈牵我进去前,先让我看门边的公示。
本单元启用不占用公共病区床位。原患者诊疗顺序不变。我念完,问她:“为什么要写这个?”
“因为外婆进来,不代表别人要被赶出去。”
门开以后,里面很安静。转运电梯刚停在二层,护士已经把外婆原来的监护线接到新设备上。
她从转运电梯直接进病区,登记和会诊资料早已接好。
救护车出发前,沈氏医院已经拿到原院影像。车开到一半时,药师完成了用药核对。
外婆进病房不到十分钟,原主治医生和这里的团队就在同一块屏幕上说话。
我从玻璃门外看见原院医生的时候,还有点奇怪。
“他也过来了?”
“远程接进来。”妈妈说。
“外婆以前的资料已经接过来了。”
病区入口旁边有两条走廊。左边通向外婆的房间,右边通向独立复核和家属休息区。
梁铮带着安保守在最外面。家属都留在休息区,爸爸身边也只跟了一名助理。
爷爷奶奶也在家属休息区等探视时间,没有因为是沈家长辈就一起进病房。
护士站已经坐满,墙上的电子屏分成重症、感染、循环、营养和康复五块。
每一块后面都有名字,最下面还有外院复核组的接入状态。外婆刚做完检查,躺在靠窗的病床上。
她原来医院的药袋、影像盘和一只旧水杯都跟着转过来了。旧水杯被放在床头,旁边新贴了一张饮水记录。
我走过去。
“外婆。”
她睁开眼,先看我身上的校服。
“上完课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作业呢?”
“还有一页。”
“那只看二十分钟。”
我本来想说妈妈也这么规定,听见外婆先说,只能把水杯递给她。护士把床头抬高,外婆自己握住吸管喝了两口。
门外很快进来一群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舅公和林家的两位长辈。
他们各抱着一只贴有日期的文件箱,里面装着外婆历次住院记录、在家吃过的药、过敏反应,
还有她自己写过的意愿。
舅公把最上面那本旧册子递给知行。
“不是来求你们给床。”
“床你们有。”
“她几十年的习惯,我们有。”
知行接过去,没有客气。
“一起核。”
林家的人就在外婆床边坐下,不站在门外等沈家发话。
舅公把她年轻时做过的一次手术说错了年份,外婆隔着氧气管还抬手敲了敲床栏。
“不是那年。”
护士立刻把记录改成待核,没有直接按家属的话录入。
舅公又拿出一本蓝皮本,是外婆自己记了很多年的:哪种药吃了胃不舒服,哪一年开始睡不好,
哪次发烧后很久都不想吃饭。字有的清楚,有的被水洇过。
外婆看见那本本子,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连这个都带。”
舅公说:“机器不知道你逞强的时候是什么样。”她想反驳,护士正好问她今天有没有恶心。外婆说没有。
舅公翻到一页。
“她说没恶心的时候,会把喝过的水盖得特别紧。”
我低头一看,床头那只旧水杯果然拧得很紧。
护士没有直接写“家属判断恶心”,只把这个习惯记进观察项,等医生再问。
林家带来的这些旧册子,让病床上的外婆不只剩监护屏上的数字。秦主任从另一扇门进来。
他胸前没有挂外院会诊牌,工牌上写的是沈氏医院临床安全委员会。医院医疗委员会与家族医疗信托双线负责。
爸爸站在他旁边,也没有走在前面。秦主任进门后,爸爸先把位置让出来。
“我负责调资源。”他说,“病房里的顺序按医院来。”
秦主任看了一眼他的助理。
“家属留一个对接人。”
爸爸让助理退出,自己留下。妈妈负责外婆本人意愿和我的探视,知行负责把专业内容讲给家属,
林家负责补生活记录。
门口的白板很快写出四个人的名字,各有一栏,没有谁能把所有事都拿走。
秦主任先看外婆,再看林家带来的箱子。
“旧资料今晚全部归档。”
“重复检查能不做的不做,需要重做的只按当前判断来。”
爸爸问:“病区还缺什么?”
“床、设备、人手都不缺。”
“外院两名独立复核专家已经接入,药师和伦理委员今晚到。”
他说完,把一张探视卡递给妈妈。我的名字下面写着每日一次,二十分钟。妈妈收好。爸爸没有替我要求延长。
爷爷的探视时间也只有二十分钟。他看见自己的卡,问护士能不能和奶奶一起进去。
护士说外婆现在一次只见两个人。
爷爷把自己的卡递给奶奶。
“你先。”
奶奶没接。
“按表。”
两个人为谁先进去争了半分钟,最后还是让护士照外婆醒着的时间安排。
这里是沈家的医院,却不是谁辈分大,谁就能把门推开。我问秦主任:“二十分钟到了,外婆还醒着呢?”
“你明天再来。”
“如果她不舒服呢?”
“医生留下,你回家。”
外婆在床上点头。
“听见没有?”
我捏着床边的纸巾盒,点了一下头。二十分钟很快到了。
妈妈来牵我时,我没磨蹭,只把纸巾盒往外婆手边挪近了一点。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见护士把五块电子屏重新合到一起。医生、设备、病区、药和外院复核全是绿色。
只有最中间那一栏还是空的。患者承受评估。爸爸问秦主任:“多久能出?”秦主任没有看沈家的那些绿色格子。
他看着外婆刚刚喝水后还没平稳的呼吸。
“资源已经够了。”
“现在要看她的身体,还能接住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