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转院前,南苑先来了三位法务人员。他们没有进书房,文件也没摆到平时开会的长桌上。
妈妈让人把餐厅旁边的小桌收干净,只留下我的水杯、训练卡和一盒彩色标签。
我放学回家时,红色标签已经贴满了半张纸。
“先洗手。”妈妈说。
我洗完手回来,爸爸和哥哥们都在。爷爷奶奶没有坐主位,外婆那边开着视频,她靠在病床上,
鼻子下面还戴着吸氧管。
她看见我,第一句是:“训练加量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知礼把镜头往文件方向转了一点。外婆皱眉。
“别给我看小字。”
“没让您看。”妈妈说,“今天先管知意。”
桌上第一份文件没有药名。标题是:沈知意个人边界与禁止使用清单。妈妈把彩色标签推给我。
“红色是不许动。”
“黄色是必须先问你。”
“绿色是你自己想说才可以说。”
我拿起第一张。姓名、照片、声音、病史、身体材料、公开露面,全贴着红色。系统来源也是红色。
我指着“声音”那一栏。
“我自己录给妈妈,也不行吗?”
妈妈没有替我决定。秦主任的视频从旁边接进来。他还在医院,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深色外套。
“私人家庭记录,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进入医疗和研究记录,要再问一次。”
我又问:“医生要听系统提示呢?”
“可以接收你主动提供的内容。”
秦主任把一张纸举到镜头前。
“但不能把你叫到病房里,一遍遍问系统怎么说。”
法务人员把“声音”旁边原来的红标签拿下来,换成黄色。
知礼马上补了一句:“不能把你给妈妈的语音,顺手转进项目群。”我想起以前那些写着“知意同意”的纸,
把黄色标签按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那要写清楚,是哪一次同意。”
法务人员低头改字。每次授权仅对当次、当项有效,不得延用,不得推定。妈妈让他把字号放大。
“这行不许藏在后面。”
打印机很快送来新的一页,旧页当场盖了作废章。我抬起头。
“系统提示也不能说吗?”
“别人不能问。”妈妈说,“你想告诉家里,可以。”
法务人员把旁边一行指给我看。任何人不得追问、诱导、重复确认,不得把沉默视为同意。这行字有点长。
知礼换成人话念给我听。
“你不说,就是没说。”
“不能有人围着问到你点头为止。”
我把那一栏也贴成红色。第二张写的是有限校准。
系统如果出现现实团队无法判断的最后差别,我可以自己选择说不说。说了,只记录方向;
我选择不说,外婆的常规治疗照旧。以后出了结果,也不能倒回来算我的责任。
我看见“失败”两个字,手指停了一下。爸爸问:“哪里要改?”
“如果我说错呢?”
顾叙正要开口,妈妈先看了他一眼。他把话收回去。知行坐到我旁边。
“你只负责说你看见的。”
“判断对不对,是我们这些大人的事。”
我又问:“如果我没说,后来失败了呢?”爸爸回答:“责任也不在你。”
法务人员随即补上一行:不得以结果倒推未成年人责任。
知礼读了一遍。
“这句留着。”
妈妈把笔递给爸爸。爸爸没有先签最后一页。他翻到家主责任那一栏,当着我的面写下名字。
若任何人以救治家属为由越过沈知意个人边界,一级家庭医疗响应立即暂停,相关负责人退出全部后续工作。
我看着“立即暂停”。
“外婆那时候很急怎么办?”
视频里,外婆咳了两声。妈妈立刻转过去看她。护士把床头抬高了一点,外婆喘匀后才说:“急也不能拿你垫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没有可。”
她说得不重,后半句因为气短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活。”
“也不想踩着你活。”
我捏住红色标签的一角。妈妈没有让我继续说。
她把最后一张红标签贴到“公开身份”旁边,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知行拿走我面前原来的项目身份页。那上面还写着:系统信息发起者、家庭项目观察成员。
他划掉两行,换成新的纸。
受保护未成年人。无执行义务。无结果责任。知礼也打开自己的电脑。
他把旧资料库里所有可能借我说明长寿项目的照片和录音列出来,一项一项撤下。
其中有我小时候抱着药盒的照片,有我在医院门口牵妈妈的,还有一次外婆复查时,
我随口说“想让她一直在”的录音。
“这个也删?”他问。
妈妈说:“删。”
“内部存档呢?”
爸爸说:“家庭档案可以留,项目库不留。”知礼点下确认,屏幕上的数字从二十七变成零。
照片留在家里的相册里,项目库里已经清空。爷爷这时才拿起笔。
法务人员提醒他,长辈不必签我的个人授权。
爷爷说:“我签家族约束。”他在家族医疗信托的附页上写下名字,同意任何人违反这张禁止清单,
都不能用“家里老人等不起”申请例外。奶奶把那张纸拿过去,也签了。
“省得以后有人说,是我们这些老的逼她。”
知礼看见后,把自己电脑里最后一个旧宣传文件夹拖进封存区。
“以后谁再想用小兕兕的照片救场,先来找我。”
爸爸问:“找你做什么?”
“我负责告诉他不行。”
“不够。”
爸爸把刚签完的家主责任推过去。
“还要让他退出。”
知礼收起笑,点了确认。文件夹被封存,权限只剩家庭档案管理员一人。文件签完后,外婆的转院车已经出发。
我想跟着去医院,妈妈看了眼训练卡。
“今晚不去。”
“我只看一眼。”
“视频看。”
“外婆要转病区。”
“医生和你爸爸都在。”
她把我的水杯盖拧开,递到我手里。
“你今天已经听了四十分钟文件。”
“喝水,上楼写作业。”
我看向外婆的视频。外婆正在等转运,听见以后还朝我摆了摆手。
“去写。”
“明天来看我。”
我只好抱着水杯起身。走到楼梯口时,顾叙从门外进来。
他手里拿着刚汇总完的旧验证清单,鞋上还沾着医院停车区的水。爸爸问:“缺多少?”
我停在台阶上,没有回头。
“失败记录、两次独立验证、医院承接,没有一项作废。”
“现在不缺再跑一遍。”
爸爸问:“缺什么?”顾叙把最后一页放到刚签完的禁止清单旁边。
“缺第一枚实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