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炉封装完整,颜色、温度和稳定性也都通过了常规检测。
最后一段系统校准亮起时,两条线却没有重合。
顾叙把错开的地方放大。蓝色目标区间旁边,现实数据偏出去很窄的一条,细得像我写字时没有压住的一笔。
试验中心负责人看了很久。
“偏差不大。”
他说完,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药师没有接他的话,只把制剂状态从待复核改成红色。
“首次个体化制剂,没有可接受的历史偏差范围。”
“我建议整批报废。”
爸爸问秦主任:“医院意见?”
“不接。”
“顾叙?”
“系统校准不合格。”
爸爸看向试验中心负责人。
“执行报废。”
四句话,第一炉被判定报废。药师随即封住全部六瓶,转运盒没有进冷库。
我在放学路上听到消息,妈妈只告诉我结果,没有把整段讨论发来。
“第一炉废了。”
我抱紧书包。
“是坏了吗?”
“它不够确定。”
“常规检查不是都过了吗?”
“最后一项没过。”
我马上去找系统入口。有限校准还亮着。只要我再问一次,也许它会多给一句,也许那条错开的线就能被推回去。
系统没有提示我必须做什么。可我还是把手放到了确认的位置。妈妈从我手里拿走平板。
“想去研究院?”
“我可以再看。”
“今天不去。”
“外婆只剩——”
“剩下几天,也不能让你在车里临时补答案。”
她没有让司机往医院拐,车照原路开去训练馆。
“顾叙和研究院先看失败记录。”
“如果真走到只有你能看见的缺口,他们按清单问一次。”
“先让现实团队查清楚,不能围着你猜答案。”
训练老师已经收到妈妈发去的状态记录。他没让我上平衡木,只在垫子上摆了两个软垫。
“今天坐姿和呼吸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
“系统允许你继续,也不代表你现在必须继续。”
我坐下来,把脚踩实。第一组结束,手没有麻。
第二组结束,我还是一直想着那一条偏出去的线,数到六的时候数成了八。
老师把训练卡翻过来,写下:状态波动,完成减量练习,未加量。
“还做吗?”我问。
“不做。”
“我今天什么都没帮上。”
他把笔盖扣好。
“你今天的任务是别让自己也进医院。”
晚上,知礼给我看了一段没有声音的现场记录。制剂瓶先核对批次,再贴红色不合格标签。
药师、质控员和试验中心负责人三方签名,装有第一炉的转运盒被推入封存区。
透明盒里一共有六只小瓶,在灯下看不出哪一只出了问题。
每一只看起来都和“成功”一样。
药师却把红色标签一张张贴满,没有留下一只没贴。试验中心负责人在最后一张标签上签名时,手停了一下。
第一炉由他负责。他在最后一张标签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又把报废责任记在本人名下。
“报废责任记我。”他说。
爸爸没有当场换掉他。
“责任照记录走。”
“第二炉还由原组查错。谁隐瞒,谁退出;谁把失败完整留下,谁继续。”
负责人把名字签完,又在现场记录里补了一句:本人确认无保留样品、无私自转移、无降级使用。
知礼给我暂停画面,让我看清那三行字。
“他要把失败查清,也要承担审查。不能说一句对不起就过去,更不能为了换个负责人,
把这四十八小时白白丢掉。”
我问:“那他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可怕也得把名字写上去。”
“真的一瓶都不留?”
“一瓶都不留。”知礼说。
“如果后面做不出来呢?”
“这批也不能用。”
“能不能只留着看?”
“失败记录可以留,药不留。”
现场人员取出检材,留下封存样本追查原因,其余制剂全部进入不可逆销毁程序。
我看着转运盒被推进设备,红色标签先被门挡住,六只瓶子的影子随后消失。第一炉真的一点也没留下。
是已经做出来、花掉材料、占了时间的东西,真的没了。失败数据却一项都没删。
温度、时间、设备状态、原料批号、外婆当天每次发热和进食反应,全被锁进不可修改记录。
谁改过一个字,记录里都会留下名字和时间。
研究院原本准备好的阶段简报也被撤回。上面写着“首次制备完成”。
爸爸让他们改成“首次制备未通过个体校准,整批报废”。
家族办公室提醒,这样写会被合作方抓住索赔,也会让沈氏下一轮技术估值变难看。
爸爸仍让他们照实发给有权查看的董事和受托人。第一炉已经占掉的时间不能拿回来。
以后再翻这份记录,第一页就能看见那条错开的线。海外合作方当晚发来第二封追责函。
他们要求沈氏解释为什么继续占用专线,还提出派人进试验中心旁观第二炉。爸爸拒绝了旁观。赔偿照合同付。
生产区不对合作方开放。失败记录只向联合复核组开放,不拿外婆的数据换延期。
爸爸从试验中心回来得很晚,外套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我抱着系统共享页坐在楼梯口等他。
“外婆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废东西就废,别废人。”
我低下头。
“今天系统问你了吗?”爸爸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想主动给?”
我点头。他没有把共享页从我怀里抽走,只用手掌盖住上面的确认键。
“现在还缺什么都没找清。”
“你给得越多,他们越容易把所有差别都算到你身上。”
“先让失败说话。”
第二天早上,联合组更新窗口。还剩九天。试验中心重新清线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。
失败记录的最后一页,顾叙圈出了一个以前没人单独列过的时间点。
那一页上,外婆的体温、循环和进食反应没有停在同一处。
第一炉做好时,她已经不是开始制作时的那个状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