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诊室整面屏幕上,五条红线从上排到下。感染。循环。呼吸。器官耐受。本人意愿。我只认识前面的字。
后面那些数字一会儿高,一会儿低,看久了像一群乱跑的小虫。秦主任没有让我背。
他拿出五张红色卡片,一张张摆在我面前。
“任何一张亮起来,药先停。”
我按住最上面那张,问:“谁说停?”
“数据先说。”
他指向屏幕右边。沈氏医院临床安全组、两名外院独立专家、药师和伦理委员的名字都列在那里。
任何一项越线,系统锁和医院锁会同时生效。秦主任负责宣读和执行,放行与停用都必须有联合记录。
爸爸坐在第一排,手里那份家族医疗信托附页还没有签。
视频里的董事先开口:“如果只超一点,患者家属愿意承担风险呢?”秦主任把第一张红卡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:不接受家属替患者承担身体后果。
“家属可以承担钱、时间和照护。”
“不能替患者的器官说受得住。”
另一名董事问:“紧急情况下,家主是否保留特别授权?”爸爸回答:“不保留。”屏幕上安静了两秒。
家族办公室的人把原来那一条特别授权标成灰色。
那是沈氏发生重大事故时,爸爸可以越过普通层级直接调动医院、航空和安保的权力。
调人、调设备、调飞机,仍然可以。改红线,不可以。爸爸把附页翻到最后。家主不得删除阈值。
不得更换给出不利结论的医生。
不得以资产、职位和合作关系要求放行。不得以患者是家属为由跳过独立复核。
不得在单个患者用药期间修改本条。
他一条条看完,在最后签下名字。法务没有马上盖章。独立受托人的视频随后接进来。
他不在沈氏任职,只问了爸爸一个问题。
“沈先生,签署后,即使患者情况急转,您也不能凭家主身份撤回。确认吗?”
“确认。”
“若您本人失去判断能力,继任人也不能替您撤回。确认吗?”
“确认。”
第二个确认落下,法务才把印章压上去。红色印泥在纸上留下一个完整的圆。
原件装进透明封存袋,袋口由医院、信托和独立受托人各贴一道签条。家族医疗系统随后弹出权限变更。
爸爸原来那张最高级别的医疗通行卡被拆成两部分。
人员、设备、床区和航空调度仍是绿色。制剂放行、阈值修改和医生替换全部变成灰色。
助理把新卡送来时,旧卡当场剪掉右上角。那一小块黑色卡片落进回收盒,我听见很轻的一声。
视频里有人提醒爸爸,沈氏以后再遇到同样的家属急危,也会被这一条管住。爸爸说:“就是管以后。”
“只管今天,不叫规则。”
奶奶让法务把她和爷爷也列进受限范围。知礼刚要补全家姓名,爸爸让他直接改成“任何人”。
“任何人都在里面。”
知礼便把“家主及直系亲属”改成“任何出资人、管理者与家属”。这行字比我们全家的名字短,却谁也没漏掉。
爸爸也在受限范围里,不能以家主或出资人的身份开门。
爷爷看完,
问:“连他自己也改不了?”
法务说:“修改规则要由医疗委员会、独立受托人与伦理组重新表决。”
“单个患者用药期间,禁止启动修改。”
奶奶把自己的老花镜摘下来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“人躺在里面的时候,谁最急,谁就最不该临时改尺子。”
妈妈拿起第五张红卡。
“本人意愿怎么触发?”
“外婆能表达时,只听她本人。”秦主任说,“暂时不能表达时,按她最近一次完整意愿、
已经签过的授权和当前医学条件共同判断。”
“家属不能把她以前一句想活,解释成无论如何都要用。”
妈妈让知礼把这句话写进家属版。知礼删了三遍,最后留下:“她想活,但没有同意被拿去赌。”
外婆的视频在这时接进来。
她今天不能久坐,镜头里只露出半张脸。知行把五张红卡逐一念给她听,念得比平时慢。
念到家主不得要求放行时,外婆看向爸爸。
“你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“后悔怎么办?”
“后悔也不能改。”
外婆闭了闭眼。
“这才像救人。”
“不像拿我的命赌你们沈家能不能赢。”
她说完就累了。护士把镜头关掉,病区状态重新回到屏幕上。
我的二十分钟早就到了,妈妈把书包背到自己肩上,牵我往外走。我却回头指着第一张红卡。
“如果系统说可以,红卡说不行呢?”
“听红卡。”秦主任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系统只负责它知道的那一部分。”
“外婆今天有没有发热、能不能呼吸、愿不愿意,现实里的人负责。”
我又问:“那系统生气呢?”
“让它等。”妈妈替我把书包带拉紧,“你也别去哄它。”
爸爸从第一排走过来,把签字用的笔递给我看。笔帽已经盖好。
他只是让我确认,这支笔不会交到我手里签任何文件。
“你只需要知道,这一页已经生效。”他说。
“后面的决定,不会再从你这里绕过去。”
他把那支笔交给法务带走,没有留在家里。
妈妈把五张红卡拍成一张照片,放进家庭群置顶,下面紧跟着我的作息表:晚饭、洗澡、九点半睡觉。
红线开始生效的第一晚,我按时离开会诊室,没有被留下来守结果。
晚上,第一炉进入最后校准。研究院和试验中心的数据同时接进会诊室。
我在家只收到一行家属版状态:小试完成,正在比对。妈妈把平板放在餐桌另一头。
“先吃饭。”
我喝完最后一口汤,才把平板拿回来。顾叙的电话正好打进来,开口先报两条线的偏差。
“系统区间和现实检测,第一次没对上。”
屏幕上,原本应该叠在一起的两条线,在最后一格错开了。只差很窄的一点。
五张红卡里,没有一张允许他们把这一点叫成成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