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炉开始前,试验中心的季度报表先变成了红色。
停线、第一批报废和海外赔偿加在一起,先进治疗板块这一季的利润已经没了。
报表最上面原来有一根很高的绿色柱子,现在被一块红色盖住。
我看不懂后面的零,只看见三条原本应该往前走的线停在同一天。一条是海外商业批次。
一条是准备上市的新项目。
还有一条是沈氏先进治疗中心本季的扩建。它们没有消失,只是全停在第二炉门外。
我是在早餐桌上听见这句话的。
知礼读到一半,妈妈把报表从他手里抽走。
“金额收起来。”
知礼立刻闭嘴。我问:“他们还要停第二炉吗?”爸爸说:“有人建议停。”
“你答应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爸爸把自己的早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。
“先吃鸡蛋。”
我剥到一半,还是抬头。
“如果他们一直说呢?”
“他们可以一直说。”
“第二炉也可以一直做。”
他说完,把剥好的另一半鸡蛋放进我碗里。董事会的建议没有因此消失。
先进治疗板块的几名负责人要求把第二炉降为研究院小规模项目,不再占用整条线。
这样报表会好看一点,海外合作方也可能撤回部分追责。
试验中心负责人把建议压成家属能听懂的话。
“小规模做,省钱。”
“但设备和质控要换,至少再多一天。”
爸爸问:“安全会更好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成功率会更高吗?”
“也不会。”
“那就不换。”
他把第二炉留在原线,全部损失记进已经生效的特别决议。
沈家没有出售资产或交出控制权,停下的是三个仍能赚钱的项目,它们为外婆让出这一季的生产时间。
他把另一张纸推到我看得懂的位置。
三个原本准备启动的非核心投资项目,全部冻结。空出来的钱进入赔偿账户。
医院预算、普通患者治疗和基金会资金一分不动。财务负责人又给出一份替代方案。
可以暂缓员工年终奖,也可以从沈氏医疗其他医院抽走设备更新款,把本季数字补回来。
爸爸把这两项都划掉。
“不能让不知道这件事的人替我们家付。”
最后被划进承担栏的,是家族控股分红、三项非核心投资和先进治疗板块管理层本季奖金。
爸爸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。知礼看见我盯着那一行,伸手盖住金额。
“知道谁付就够了,别替他数钱。”
爸爸没有把他的手拿开。
“为什么停这三个?”
“晚半年不会伤人。”
爸爸指着试验中心那一栏。
“第二炉晚一天,外婆可能少一天。”
我把纸推回去,没有再问三个项目以后会少赚多少。学校上午有测验。我写到第二页时,手表连续震了两次。
第一次是外部合作方正式追责。第二次是董事会要求更换试验中心负责人,理由是第一炉失败。我没点开。
交卷以后,妈妈才把结果告诉我。
爸爸没有换人。第一炉为什么失败,原团队最清楚。
换一批更会说成功的人,只会把四十八小时重新浪费在看记录上。
那名负责人照常接受失误审查,同时带原团队继续查第一炉的异常。
他把第一炉每一个异常点贴在观察廊玻璃上,第二炉每走一步,就由另一个人拿记录对一次。
董事会随后发起临时表决,要确定第二炉继续占用沈氏最高等级专线时,损失记到谁的账上。
爸爸没有要求医疗板块替家族决定背书。
他用家族控股权通过特别承担决议,所有赔偿和停线损失进入家族专项账户,医疗团队只对制剂结果负责。
表决结束以后,知礼把家属版发给我。上面只有一句:钱归沈家承担,成不成归科学回答。安全步骤也没有减。
第二炉仍要完成清洗、配制、质控、系统校准和三方复核。下午放学,我想直接去试验中心。
妈妈却先带我回南苑。
“明天还有一场测验。”
“第二炉今晚封装。”
“封装有药师和质控。”
她把书包放到桌上,陪我订正上午的错题。我错了两道。第一道是看漏条件,第二道是最后一步没写。
妈妈没有拿第二炉教训我,只让我自己重做。写到最后一步时,爸爸的视频接进来。
他在试验中心观察廊,身后那条线仍在运行。
“作业做完了吗?”
“错题刚改完。”
“医院呢?”
“外婆今天没有新发热。”
他只说到这里,没有让我一起守封装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问。
“你睡前。”
“如果还没做完呢?”
“也回来一次。”
晚上八点四十,爸爸真的回了南苑。他只待了十二分钟,检查我的错题,喝完妈妈留的半杯水,
又重新去试验中心。
第二炉照常运行。爸爸回来的十二分钟,也完整留在了我的睡前时间里。
晚上九点,第二炉进入最后检测。
妈妈按时间收走我的平板。我躺在床上,听见楼下电话响了三次。第四次没有响。过了一会儿,爸爸推门进来。
他手里没有报表,只有一张家属版结果。系统校准通过。三重现实检测通过。我一下坐起来。
“做成了?”
“做成了。”
爸爸没有马上让人把消息发进全家群。药师先封装,质控员重新取样,外院专家独立复核。
系统校准、医院数据和试验中心检测三处都签完,家属版才生成。
最后只有一只封装盒亮着绿灯,完整制剂数量写着“一”。
观察廊里原本准备了三个编号牌。一号和三号已经被翻扣在桌面上,只有二号还立着。
药师把它装进单独的转运盒,盒外没有写“长寿丹”,只写患者编号、批次、温度和不得提前放行。
“几枚?”
爸爸把最后一行指给我。完整制剂数量:一。第二炉没有失败。
可整条线、所有材料和这几天一点点抢回来的时间,最后只留下眼前这一枚,盒子里再没有第二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