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液开始进入后,抢救室里的报警声更密了。一项指标继续往下。另一项勉强停住。系统只显示三个字。承接中。
系统没有给出完成时间,页面一直停在这三个字上。
联合安全组按预案减慢输注速度。
药师重新核对剂量,秦主任让常规抢救继续,没人因为首枚已经用了就撤掉原来的治疗。
输注速度从第一档降到第二档。药师报出调整原因,另一名药师复述确认。
系统校准仍只显示承接中,没有替他们决定快慢。
呼吸组重新调设备,循环组继续守原方案。首枚没有成为病房里唯一重要的东西。
哪怕它是沈家停掉一季利润才做出来的,只要外婆身体不接,照样要慢下来,到了暂停线也照样要停。
第一个十分钟,循环继续下降。第二个十分钟,呼吸负担加重。
药师检查输注管,管路通畅,速度也与医嘱一致。
医生排除设备问题后,在首枚用药记录第一行写下:“患者当前仍在恶化。”我隔着玻璃看不懂所有数字,
只知道红色没有消失。爸爸的手机一直在响。
有人问能不能提前准备新闻口径。有人问首枚是否已经使用。
刚才出十倍价格的人又发来一条,只要匿名曲线也可以买。爸爸把手机交给知礼。
“全部拒绝。”
“没有结果,没有项目。”
“有结果也先不披露。”
知礼把所有电话转到医院外的独立办公室。他还让家族办公室关闭成果后文件柜的远程查看权限。
裴既明和周聿的文件仍能存进去,却没有人能趁病区最乱的时候从里面调一张曲线出去。
爷爷奶奶也只收家属版更新,不能越过联合组要实时数据。
爷爷在群里问能不能来医院。妈妈回复今天不增加探视。
奶奶只让人送来外婆平时用的小毯子,交给护士消毒,能不能用由病区决定。
家里人急,却没有把急变成病房里更多的脚步声。爸爸自己也没站到数据墙最前面。
他坐在外婆病房能看见的家属位置,每次医生需要签字才起身。有钱能让所有设备都在。
不能让下降线因为家主盯着就往上走。妈妈把我带到休息室。我的手冷得握不住水杯。
她用热毛巾一根一根擦我的手指。抢救室又响了一次警报,我一下站起来。
妈妈把我按回椅子。
“报警不是你做错了。”
“系统是我确认的。”
“你只确认名字。”
“药是医生决定用的,红线是全家一起守的。”
她把我的手包进怀里。
“外婆身体怎么回应,不是你能控制的。”
我问:“如果没有停住呢?”妈妈没有说一定会停。
“那就按预案继续救,到了暂停条件就停首枚。”
“已经进去的怎么办?”
“医生处理。”
“系统会不会问我再给一点?”
“不会也不能。”
妈妈让顾叙把只读屏幕转给我看。发起者禁用条件仍是绿色。没有寿命、血、身体材料和额外任务。
她把热毛巾重新浸水。
“不管结果怎样,都不会再让你拿什么来补。”
零点四十,输注完成一半。试验中心负责人从观察端发来一条说明,询问是否需要调整剩余制剂的保存方式。
药师回复这已经是单枚完整制剂,不存在把后半支留到以后使用。
当前只能按已经批准的速度继续,或者在达到暂停条件时停止并处理剩余药液。
爸爸看见“处理剩余”四个字,没有要求无论如何都输完。
“按红线。”
哪怕最后一部分可能再也做不出来,只要外婆身体不接,也不能因为舍不得浪费继续推进。
最危险的线仍在掉,速度比刚开始慢了一点。秦主任没有让药师加快。他先问常规治疗有没有新的反应。
感染组说暂时没有。循环组说下降幅度缩小。
呼吸组说仍需要原支持。这些回答里没有一个“好了”。一点零五,联合组做了第一次是否暂停评估。
外婆还没有越过新的停止线,下降速度也确实变慢,四方同意继续当前低速。
爸爸和妈妈都在家属记录上签了已知。
他们签的是“知晓医生继续治疗的理由”,没有要求继续。
如果下一次评估决定停止,家属签名也不能延长上一张决定。
凌晨一点,下降速度又慢一点。一点十二,下降继续。一点二十,常规治疗第一次重新出现反应。
同样的药、同样的支持,外婆的循环终于有了很小的回应。
护士把好坏变化都写在同一张时间表上:一点十二,下降继续;
一点二十,药物反应出现;一点三十三,呼吸仍不稳;一点四十,最危险的线还在往下,却不再直直掉。
每一行都留着。以后谁也不能只截凌晨两点那张图,说首枚进去就立刻救回了人。我的睡觉时间早就过了。
妈妈在休息室的小床上铺好毯子。
“睡一会儿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闭眼也算。”
她只答应在越过暂停线或出现明确变化时叫醒我。我问:“你不睡吗?”
“我和爸爸换。”
“几点换?”
“这里轮不到你值班。”
妈妈把自己的手机倒扣,只留护士的专线提醒。外面的报价、集团电话和家属群都不在这张小床边响。
我闭眼以后,她还在用热毛巾捂我的手,等手指完全暖回来才松开。
我躺下以后,妈妈坐在床边,仍握着我的一只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没有再响新的警报。妈妈轻轻拍了两下我的手背。
“知意,起来看一次。”
凌晨两点,数据墙上的下降线第一次停在原位,没有往上。
病区里很静,药师继续守输注,医生继续看下一组数据。
秦主任只在时间表上圈住两点,没有写成功。爸爸问:“下一次要等多久?”
“至少三十分钟,看它是停住,还是只停一下。”
爸爸便坐回家属位置。沈家的飞机、专线和钱都已经花出去了。
到了这半小时,他们能做的仍是等外婆自己的身体给下一次回答。
我坐起来,把手从妈妈怀里抽出来,重新握住水杯。
这一次,水杯没有从我手里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