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第一次睁开眼时,我就在病房里。她先看见妈妈。嘴唇动了两下,叫出林晚的名字。
妈妈俯下身,只告诉她现在在哪里。
“妈,这里是医院。”
外婆转动眼睛,看向窗户、床头和护士,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。最后才看见我。我站在纸巾盒旁边。
她看了很久,没有叫我的名字。
“这个小孩……”
她看了我很久,眼睛里没有名字。我嘴里原本准备好的“外婆”一下没说出来。
妈妈握住我的手腕,让我先停在纸巾盒旁边。
“先站这里。”
我点头。她让我自己选离外婆多近,不用为了让她认出来,把脸凑到她眼前。
我知道医生说过重症以后可能会乱一阵。
听见外婆问“这个小孩”时,我还是一下抓住床栏。爸爸在门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护士先把病床周围的人数减到最少。爸爸把带来的家庭相册交给护士保管,自己留在门外。
爷爷奶奶原本已经到电梯口,听见外婆醒了,也没有继续上来。
知礼把他们的探视改到下一次,只在家属群里报“已睁眼,正在评估”。
爸爸把准备送进来的家庭相册交给护士保管,等医生判断外婆能承受更多信息时,再一张一张给她看。
今天不把几十年的脸一起压到她面前。知行也退出病房,只留在门外回答医学问题。
外婆刚醒,病房里只保留最少的人。
秦主任在门口说:“重症后短暂认知混乱,先做简单确认,不逼认人。”护士问她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。
外婆答白天。
问她在哪里,她说不清。护士让她握手,她能握一下,再松开。接着是抬眼、伸舌、跟着手指看。
每完成一项,护士只打一个勾。
妈妈的名字被叫出来,也没有因此直接写认知恢复。外婆能认识女儿,却还不知道日期和地点。
护士拿出一张有太阳和月亮的卡,让她指出现在是哪一张。外婆选对太阳。
又拿出医院和家里的两张照片,她看了很久,指向医院,却说不出是哪一家医院。第三张卡是水杯。
她看见以后,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喝水?”护士问。
外婆点头。护士只给她润唇,没有立刻喂一整口。吞咽还要单独评估,认出杯子也不代表身体受得住水。
第四张卡是勺子。
外婆没有回答。第五张是窗户,她看向真实的窗户,却说成了家里。
护士没有立刻纠正,只问她家里的窗户旁边有什么。
外婆想了很久,说“花”。妈妈的眼睛一下红了,却只把记录板递给护士。
南苑餐桌旁的确有花,护士把这句写成“长期记忆回应”,没有判她地点回答正确。妈妈示意我慢慢说。
“外婆,今天是星期四。”
“这里是沈家医院。”
“我是知意。”
外婆看着我,没有回应。我想再说一遍,妈妈轻轻按住我的肩。
“别逼她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也别逼自己。”
我问:“她是不是把我忘了?”妈妈没有说不会。
“她现在没叫出你的名字。”
“这是我们现在知道的。”
“下一次醒来呢?”
“下一次醒来再看。”
她把答案停在现在,没有拿以后哄我。她让我坐下,不必一直站在外婆视线里等一个名字。
爸爸从门口递进来我的阅读本,却没有进病房。书签已经夹在今天老师布置的位置。
我坐在原来的椅子上,念了很短的一段。
外婆没有回应,我念完那一小段就合上书。护士做完吞咽评估,又让她喝一小口水。
她吞下去了。护士在记录板上写下时间,又把水杯放回原位,杯底没有一点水渍。
这是醒来后的第一个完整动作。妈妈问她累不累。外婆闭了一下眼。护士立刻停止提问,把床头灯调暗。
我还有很多话没说。
她为什么在医院,药已经用了多久,外面的人都在等什么,我一句也没往下讲。几分钟后,外婆又闭上眼。
医生说她需要休息,不代表重新恶化。我的探视时间也到了。我把阅读本合上,纸巾盒放回她平时能碰到的位置。
妈妈问我要不要把盒子带走,免得下次她看见不认识的东西烦。我摇头。
“她以前会摸。”
“那就留。”
妈妈没有因为外婆没认出我,就把属于我的东西全收走。我们走到门口时,外婆藏在被子里的手慢慢挪了一下。
没有抓住我。她的手摸向纸巾盒原来放着的那一块地方。指尖离盒角还差一点。
护士没有帮她完成,只把被子往下理平,免得挡住手。
外婆又挪了一次,还是没碰到。那是她前几天每次醒来都会先摸的位置。
人还没认全,身体先记得那里有一只盒子。
我很想把盒子塞进她手里。妈妈牵住我,让我停在门边。
“你可以推近一点。”
“不能替她摸到。”
我走回床边,把纸巾盒往原位推回半掌,没有碰外婆的手。
她的指尖停在盒子旁边,仍没有抓住。纸盒与她之间只剩很窄的一点距离。
护士把这次动作写进记录:熟悉物件位置寻找,是否有意义待复核。我跟妈妈离开病房。
走廊里,爸爸蹲下来问我要不要先回家。我摇头,说想等医生把这次醒来的结果讲完。
他答应,却只让我在休息室等,不让我站在病房门缝里看。
秦主任出来以后说,醒来、能执行简单动作、认得林晚,都是好的回应;
时间和地点混乱、没认出我,也都是真实风险。
“哪一个更重要?”我问。
“都重要。”
“不能挑喜欢的记。”
爸爸把这句话写进家属版,没有删掉“没认出知意”,也没让它进入任何外部文件。
外婆的病情不交给别人估首枚的价格。
妈妈把家属版收进病历袋,又把我的阅读本塞回书包。门关上以前,外婆的手还停在纸巾盒旁边。
她仍没叫出我的名字,指尖停在纸巾盒旁边。下一次探视仍按原来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