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探视前,纸巾盒还在原位。护士说,外婆后来自己碰到过一次,却没有把纸抽出来。
这句话只写进熟悉物件反应,没有写认知恢复。我进病房以后,没有把盒子再往前推。
外婆的指尖原本搭在被子上。
过了一会儿,她慢慢挪到盒角,停在那里。
妈妈没有拦我坐近一点,却把椅子留在床栏外,不让我趴到外婆面前等。几分钟后,外婆睁开眼。
这次她先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顺着纸巾盒看向我。
“小兕兕。”
她叫得很慢,第二个字有点含糊。我没有马上答。怕自己听错,也怕她只是念出一个以前常叫的声音。
护士走到她看得见的位置。
“您叫的是谁?”
外婆喘了两口气,眼睛仍看着我。
“我外孙女。”
“叫什么?”
她说出我的名字。护士这才在认知记录里添上一项:熟悉人物识别恢复一次,仍需后续复核。我站在床边回答。
“我在。”
我的手还搭在椅子边,外婆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。
声音一出来,我才发现自己说得很小。外婆又看向妈妈。
“晚晚。”
妈妈俯身应了一声,没有问她记不记得昨天。护士继续做简单确认。外婆知道这里是医院,却说不出是哪一家。
日期还差了一天。她以为自己只睡了一晚,实际已经过了更久。
知行没有急着把所有细节纠正回来,只把今天的日期写在床头大字板上。
“想不起来就看这里。”
外婆看了一眼,嫌字丑。
“让知礼写。”
知礼在门外立刻答应,声音刚高一点,又被护士瞪了回去。他拿着新的白板笔,在门外重写一张。
写完由护士拿进去,没有趁机多进一个人。外婆看见新字,闭着眼点了一下头。
护士做完握手、视线和吞咽确认,才允许我把手递过去。
外婆的手没有以前有力,却真的回握了一下。握得很短,护士便让我松开,免得她继续用力。
她醒来后第一句完整的话,是问我有没有吃饭。
“你昨晚睡没有?”
我点头。
“妈妈带我回去睡了。”
“上学呢?”
“请了半天,下午去。”
外婆看向妈妈。妈妈说:“她没有守通宵,饭也吃了。训练这两天减量,老师知道。”外婆这才闭了一下眼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叫回我的名字以后,先查的是我有没有被这场救援拖坏。
妈妈把我的手收回毯子外面,给外婆看我指尖已经是热的。
“您放心。”
“我们看着她。”
外婆轻轻应了一声。爸爸、爷爷奶奶和哥哥们都在外面等消息。妈妈把最先报平安的机会留给我。
我在家庭群里只发了一句。外婆叫我小名了。群里很快跳出回复。爷爷只回了一个好。奶奶问她能不能喝水。
爸爸问医生下一步安排。
知行提醒全家今天不增加探视,知礼也继续拒绝外部询问。
报价方在同一时间又发来确认申请,想知道患者是否已经苏醒,没有人把这份申请转给我,
更没人让我录视频证明首枚有效。
知礼仍只回“无可公开信息”。外婆叫我的小名,只留在家属记录里。
系统在这时更新了一项:熟悉人物回应出现。
后面只写着“出现一次”,状态仍是继续观察。
我本来想问系统以后还会不会忘,它没有给预测入口。妈妈把屏幕按暗。
“今天这一声是真的。”
“以后要等以后。”
秦主任做完查房,提醒我们不能把认人当成全部成功。
“时间有没有改写,要看七十二小时的持续反应。”
“七十二小时里还会再坏吗?”我问。
“可能有波动。”
“叫回名字也可能再糊涂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刚才算数吗?”
“算她刚才真实认出了你。”
“不拿刚才替以后保证。”
秦主任把最容易让家属提前庆祝的事都说在前面。外婆却抓住了另一句。
“七十二小时以后,要是过了,能开始练坐起来?”
康复师点头。
“如果循环、呼吸和感染反应持续稳定,可以从床上抬高、床边坐位开始。”
“能回家吃饭呢?”
“先完成坐位、吞咽和短距离转移。”
外婆看向床头的日期板。
“一项项来。”
她已经在问下一步怎么回家。康复师把三张最早的训练卡放到床尾。第一张只写抬高床头十分钟。
第二张是床上翻身和呼吸配合。第三张才是床边坐位。外婆伸手想拿第三张,被康复师把三张一起收回。
“顺序不能挑。”
外婆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们这里的人都爱管我。”
“您签过同意。”
“我还签过能停。”
“所以累了也能停。”
外婆没再争,先问第一张什么时候开始。护士提醒探视还有三分钟。我本来想把三分钟都坐完。
外婆却松开我的手。
“小兕兕下午去上课。”
“我还没到时间。”
“我到了。”
她说完这几句,呼吸已经变重。护士看了一眼监护,提前划掉我的探视卡。妈妈立刻牵我起身。
我把纸巾盒留在她手边,没有再求一句小名。
回学校的车上,妈妈没有反复播放外婆叫我的那句话。
她只给班主任发了一条:下午正常到校,体育活动继续减量。
同桌问我外婆怎么样。我说:“她醒了,叫我了,还要继续看。”
老师没有让我到讲台前讲医院的事,只把落下的半天作业夹进我的课本。作业本最上面压着同桌替我留的橡皮。
我把它放回铅笔盒,像平时一样写完第一题。写到第二题时,手表震了一下,是医院固定时段的家属更新。
妈妈没有把内容直接推到我的表上,只发来一句:外婆在休息,下午不加探视。我回了收到,继续把算式写完。
妈妈一直在校门外等,却没有提前把我接走。
医院的七十二小时观察继续走,学校的下课铃也照常一声声响起来。最后一节课写日期时,我没有写错。
外婆才刚刚叫过我的小名,也先把我按着上课时间赶回了学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