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回南苑的第二天,我醒得比闹钟早。
窗帘没有拉严,早上的光从缝里落进来,刚好照在床边的训练鞋上。鞋带昨晚被阿姨洗过,白得有点晃眼。
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。
今天的训练卡上只有四十分钟。外婆住院那几天,我的练习断过几次,体能老师说不用一口气补回来,照着自己的节奏做就行。
我觉得这个理由很好。
如果我今天也不舒服,妈妈应该不会让我去训练馆。她昨天忙到很晚,早上大概还没起来。我可以再睡十分钟,再把训练卡藏到枕头下面。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我没出声。
外面停了一会儿,门还是开了。
外婆扶着门框站在门口,身上穿着奶奶新给她挑的浅灰开衫,里面是一件软软的白色家居裙。她没有拿拐杖,左手扶着门,右手端着一只小碗。
我立刻坐起来。
“外婆。”
“嗯。”她看了看我,又看床边那双鞋,“小骗子。”
我把脚往被子里缩。
“我还没骗。”
“你的眼睛先骗了。”外婆慢慢走进来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“六点四十醒的,七点十五还没换衣服。你以为我在医院躺几天,眼睛就不好使了?”
碗里是半碗温热的银耳羹,里面没有我不喜欢的红枣。
我看着那只碗,没敢说我只是想多睡一会儿。
外婆坐到窗边的单人椅上。那把椅子前几天刚从她房间挪过来,扶手上包着软皮,旁边还摆着她出院后要用的呼叫铃。她坐下去的时候很慢,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。
我想下床扶她。
她抬起眼:“先穿鞋。”
“你还没吃完早饭。”
“你也没。”
我只好把脚伸出来。地板有点凉,鞋带也确实很白。我低头系了一半,外婆忽然说:“昨天那条鱼,奶奶夹到我碗里三次。”
“她怕你吃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外婆皱着眉,“可我自己能夹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把自己的右手摊开给我看。手背上的针孔还没退,手指也有一点发抖。她没有把手收回去。
“第一下夹不稳,不等于以后都得让人喂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外婆看着我系好的鞋带,声音放轻了一点:“你训练也是。累了就说累,做不动就停。可你不能躲在被子里,等别人替你把今天过完。”
我把另一只鞋穿好,心里有点不服气。
“我又没有让别人替。”
“你把训练卡藏起来,谁最后得去找?”
我看了一眼枕头。
外婆哼了一声,端起银耳羹自己吃。勺子碰到碗边,她停了停,重新握紧。第二勺没有洒。
楼下传来二哥的声音。他不知道在和谁吵,说什么早餐的鸡蛋根本没有灵魂,大哥让他闭嘴,奶奶说再吵就把他的盘子端走。
外婆听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动。
“家里总算有点人声了。”
我也想笑,又怕她太累,只能把训练卡拿出来。
门口又响了一下。
妈妈站在外面,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。她先看我,又看外婆,没有马上问外婆为什么下床。
外婆先说:“我来查岗。”
妈妈点头: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查到你女儿想逃。”
我立刻说:“我没有。”
二哥从妈妈身后探出头,头发翘着一撮,手里还捏着半片吐司。
“我作证,她刚才那张脸,像要把训练馆卖给我。”
“二哥。”
“好,好。”他举起吐司,“你不是想卖,你是在考虑让训练馆自主停业。”
妈妈伸手把他往后推了一点。
“先去吃饭。”她对我说,“今天去不去,自己定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外婆也没替我说话,只把那碗银耳羹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“我去。”
二哥立刻把吐司往上抛了一下,又稳稳接住:“外婆一回来,家庭纪律委员会就复工了。”
外婆瞥他:“你先把嘴里的咽完。”
他真的闭了嘴,脸上却还是笑的。
早餐桌上,外婆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爸爸已经去了集团,椅背上却搭着他早上没来得及带走的深色外套。大哥在看平板,手边放着两份文件,见我下来,只把其中一份翻过去。
“今天训练结束,司机送你去学校。”他说。
“我下午还有课。”
“知道。”
二哥把果酱往我这边推:“大哥的意思是,你别想着训练完就装晕逃课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咬了一口吐司,“我下午来接你。顺路去给外婆买她要的那种水果糖。”
外婆立刻说:“谁说我要?”
“昨晚你看了橱柜三眼。”二哥很有把握,“我看见了。”
奶奶从茶台边转过身:“少给你外婆买糖。买了她也不许多吃。”
二哥马上改口:“那我买回来放着,给她看。”
外婆拿起勺子,隔空点了点他:“滚远点。”
餐桌上的人都笑了。
我低头喝牛奶,杯壁贴在手心里,很暖。
训练馆在南苑后面的玻璃连廊尽头。今天体能老师把训练卡夹在板子上,只让我先做平衡和拉伸。
妈妈没有站在我旁边。她坐在外面的休息区,和康复师说了几句,就低头回消息。
我踩上平衡垫时,第一下还是有点晃。
我想起外婆夹鱼时抖了一下的手。
她没有把筷子交出去。
我把脚往前挪了一点。
十分钟后,腿开始发酸。体能老师问我要不要坐两分钟。
我点头,没有逞强。
坐下时,妈妈的手机正好响起来。她走到门外接电话,没有压低声音到我听不见的程度,却也没把屏幕递过来。
我只听见她说:“她在训练。等她结束再说。”
过了一会儿,妈妈回来,脸色和平常没什么不同。
她把水递给我:“喝两口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曜安的人。”
我的手停在瓶盖上。
妈妈没有说他们来做什么,只抬手替我把额前的汗擦掉。
“他们下午会到南苑。”
玻璃连廊外的树叶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响。我把水喝完,重新站上平衡垫。
这一次,我没有再往后看妈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