曜安的人到南苑时,外婆刚做完午间康复。
她今天走了二十七步,比上午多了三步。康复师把数字写在记录板上,外婆嫌他写得太大,拿笔在旁边补了一句:明天争取二十八。
我站在旁边看她写字。她的手还不稳,最后那个“八”像被风吹过,歪到了线外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我说。
“少哄我。”外婆把笔扣上,“你下午的作业写完没有?”
我还没回答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妈妈抬头看了一眼,先把外婆的记录板合上,放到床头柜最里面。
“有人来了?”外婆问。
“曜安。”妈妈说。
外婆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来看我?”
“说是看您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外婆靠回椅背,“我现在脸色不好,正好让他们知道,活着不是给他们做广告。”
妈妈没有笑。她把外婆的水杯递过去,又问我:“你要留下,还是去楼下?”
我看了一眼外婆。
她说:“你留下也行,去楼下也行。别因为他们来了,就替自己选一个最不想要的。”
我想了想:“我留下。”
妈妈点头,把我拉到她身边。
会客厅在南苑东侧,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过的海棠。爸爸没有从集团赶回来,他的座位空着,桌上却已经放了三份文件。大哥坐在右侧,手边是一个没有打开的黑色文件袋。
曜安来了三个人。
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陈,穿一件灰蓝色西装,领带没有打得太紧。他进门先看外婆,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不到一秒,又很快移开。
“沈夫人,沈小姐。”他把名片放在桌角,“我们这次过来,是想讨论一项患者合作。”
妈妈没有碰名片。
“合作内容?”
陈先生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,推到桌面中央。文件没有写外婆的名字,只写着“个体化治疗首批承接家庭”。
我盯着那行字,觉得它和医院里的东西不一样。医院会写外婆的姓名、病历和暂停条件。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名,只有家庭。
“曜安愿意承担后续全部成本。”陈先生说,“包括第二枚制剂的原料、质控、海外节点和五年的康养支持。”
大哥翻开文件,看了两页,没有表情。
“条件。”他说。
陈先生笑了一下:“很简单。曜安获得第二枚及后续制剂的优先承接权。沈氏保留家庭内部使用权,外部资源由我们统一协调。”
外婆轻轻咳了一声。
妈妈把她的水杯往前推了半寸。
我问:“什么叫优先承接?”
陈先生这才看向我,语气更温和:“就是以后遇到合适的患者,曜安会先安排。这样可以避免资源浪费,也能让更多人更快得到帮助。”
我没听懂资源浪费是什么意思。
大哥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停在那里。
“第二枚还没有目标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提前做安排。”陈先生说,“沈家有技术和医院,曜安有资金和渠道。两家合作,速度会快很多。”
“快多少?”妈妈问。
“至少快一倍。”
“用什么换?”
陈先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身后的助理打开另一份报价单,放到大哥面前。
大哥看了一眼,合上。
“十倍。”
陈先生点头:“这是对首枚成果的尊重,也是曜安的诚意。”
外婆忽然说:“十倍?你拿什么买?”
陈先生愣了一下。
“是合作权。”
外婆指了指文件:“我这条命,没签过卖给谁。沈家那支药,也没写着谁先拿。”
陈先生的笑淡了一点:“老太太,您可能误会了。我们不是买您的治疗,是买未来的组织效率。”
“未来的事,等未来再说。”外婆靠着椅背,“我现在只想回家吃饭。你们要是连这个都听不懂,就别谈效率。”
二哥从门边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只纸袋。
“我来得巧不巧?”他看见桌上的文件,停了一下,“原来今天有人带着十倍价格来买我外婆的午睡时间。”
陈先生看向他:“沈二少说笑了。”
“我这个人一紧张就说笑。”二哥把纸袋放到外婆旁边,“不紧张的时候,我也说。里面是低糖水果糖,奶奶批准一颗,剩下的由我保管。”
外婆瞥他:“你保管得住?”
“保管不住也不影响我有保管的决心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陈先生还想继续,妈妈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患者合作可以谈。”她说,“但外婆的病历、照片、声音、治疗过程和家庭决定,不进入任何宣传、融资或合作材料。”
陈先生说:“这个可以单独列为隐私附件。”
“不是附件。”妈妈看着他,“是前提。”
大哥把黑色文件袋推到桌面中央,里面是沈氏法务重新拟好的文本。
“不出售第二枚顺位。”他说,“不出售下一枚优先权。不交家庭数据。不允许任何合作方把知意列入宣传、研发或患者案例。”
陈先生的脸色终于沉下来。
“沈总,这样的条件,曜安没有办法承担全部成本。”
“那就不用承担。”
这句话不是爸爸说的。
大哥说完,合上文件。
门外有人接起电话,低声说了几句。很快,爸爸的消息发进家庭群。
爸爸:曜安的合作,暂缓。
二哥立刻回:暂缓是多久?我好安排他们喝茶。
大哥:你先安排自己的作业。
二哥:我那叫陪妹妹写作业。
我看着屏幕,外婆把一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。
“收好。”她说,“今天可以吃。”
我剥开糖纸,没有放进嘴里。
“外婆,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买?”
外婆看向窗外。海棠树下,司机正在把曜安的车引出院门。
“因为他们觉得有钱就能排在前面。”
“那他们排不上吗?”
“至少在沈家,排不上。”
妈妈的手机又响了一声。
她看完,没有把内容给我看,只把屏幕扣在掌心里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妈妈看着我:“他们还会再来。”
外婆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,压在桌边。
“来就来。”
她说:“门在沈家这边,想进来,得先学会敲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