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原本答应去顾家的私宴。
不是为了曜安,也不是为了那份十倍报价。顾家老爷子七十岁寿宴,沈家和顾家来往多年,邀请函送到南苑时,奶奶还亲自看过座次安排。
她的位置在主桌右侧,和顾老夫人隔着一位老朋友。爸爸临时有集团安排,妈妈要陪外婆做下午复查,大哥负责送我去训练,二哥说自己可以替全家去露个脸。
结果午睡刚醒,奶奶就把那张邀请函放回了桌上。
“不去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是决定今天不吃那道甜汤。
我正在客厅地毯上拼一座城堡,抬头看她:“为什么?”
奶奶把手里的珍珠耳环放进绒盒,盒盖合到一半,又停住。
“顾家把曜安的人请到主桌。”
“他们也过生日吗?”二哥从沙发后面探头,“还是十倍价格今天过生日?”
奶奶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张嘴,去宴会正合适。”
“那我去?”
“你也不去。”
二哥顿时捂住胸口:“我连替沈家吃蛋糕的机会都没有?”
大哥从楼梯上下来,把一份训练安排递给我妈,听见这句,脚步没停。
“蛋糕可以让人送来。你去了,只会把顾家的长桌变成你的个人表演台。”
二哥指着他:“这叫暖场。”
“上次你暖场,暖坏了顾家小公子的鼻梁。”
“他先说知意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半秒。
奶奶把耳环盒彻底合上。
“所以更不能去。”
二哥看着她:“因为怕我再打?”
“因为不值得。”奶奶把邀请函翻过来,指尖压住右下角的烫金字,“沈家不是去别人家里,听人拿自家孩子的事换席位的。”
我手里的积木掉了一块。
“他们会说我吗?”
奶奶立刻看过来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可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不等于要去解释。”
她把邀请函递给管家:“寿礼留下,人就不去了。”
管家接过,转身要走。
奶奶又叫住他:“把原本准备的白玉屏风换成那套青瓷。顾家喜欢热闹,青瓷安静,免得他们以为沈家还要陪着演。”
二哥小声说:“奶奶,你这个退礼,比爸爸停项目还疼。”
“礼不是拿来砸人的。”奶奶说,“是用来告诉别人,我们记得交情,也记得底线。”
妈妈从外婆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复查单。她听见最后一句,停在门口。
“外婆下午的检查提前了。”
奶奶立即起身:“我陪她去。”
“我去吧。”妈妈说,“您晚上不是还要休息?”
“我休息得很好。”奶奶把珍珠耳环重新拿起来,又放回去,“戴这个去医院太响,换小的。”
我看着她在首饰盒里挑了一对很小的银耳钉。
外婆出院后,家里所有人都在调整自己的速度。爷爷把午后的茶会改成线上,爸爸把集团签约从南苑挪到公司,妈妈每天陪外婆复查,却没有替她决定什么时候回房间休息。
奶奶则重新拿起了家里的礼单。
她把顾家这一行划掉,在旁边写了一句:寿礼已送,席位退回。
我问:“这样顾家会生气吗?”
奶奶把笔帽扣上: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生气。”
她说得太自然,我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二哥在旁边拍了下桌子:“好!这句话我可以背下来,下一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道歉,我就——”
大哥抬手挡住他的嘴。
“你先确认对方有没有要求你道歉。”
二哥挣开:“没有要求我也可以提前准备。”
“不用。”大哥把一颗薄荷糖塞进他手里,“你把嘴占住。”
外婆下午的复查在沈氏医院。
奶奶没有穿参加宴会的礼服,只穿了一套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和深色长裙。她坐在车里时,膝上放着重新换好的礼盒,司机问要不要直接送去顾家,她说不用,管家会处理。
车开进医院地下层,奶奶先看了看外婆的轮椅位置,确认右边扶手没有碰到车门,才伸手替她整理裙角。
“别紧张。”奶奶说。
外婆瞥她:“我检查身体,紧张什么?”
“你不紧张,手为什么一直抓我?”
外婆松开手:“我是在提醒你,别乱替我回答。”
奶奶笑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你自己说。”
复查室的门关上后,我和二哥坐在外面的沙发上。二哥把手机横过来,给我看一个没有打完的游戏界面。
“你说这关选城堡,还是选海盗船?”
“城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海盗船会晃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他立刻按了城堡,“那我今天也选城堡。谁来都得先敲门。”
我盯着他看。
“你别学奶奶。”
“我这是家庭传承。”
检查结束时,外婆自己推着轮椅出来了一小段。奶奶没有伸手抢,只在旁边跟着。走到门口,外婆的轮子卡了一下,奶奶才扶住扶手。
我看见她们的影子落在地上,一前一后,没有谁挡在谁前面。
晚上,顾家的回礼送到南苑。
没有人拆开。
奶奶把它放进储物柜,转身问我:“明天想吃什么?”
我说:“想吃外婆能吃的。”
外婆在旁边立刻反驳:“别把我当菜单。”
二哥举手:“那我申请一道水果糖。”
爷爷从报纸后面说:“驳回。”
二哥看向我:“你看,家里现在连糖都有董事会。”
我笑出了声。
奶奶看着我笑,才把桌上的礼单收进抽屉。
她没有再提顾家,也没有问我听没听懂大人之间的事。
第二天早上,沈家照常出门。
只是顾家的名字,从奶奶的礼单上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