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吃到一半,二哥忽然把筷子放下。
“我宣布一件事。”
爷爷抬眼:“你又怎么了?”
“今晚八点,南苑客厅开放家庭游戏夜。”二哥说,“入场条件只有一个,谁谈那个,谁就出局。”
大哥正在给外婆挑鱼刺,闻言头也没抬。
“你先把你下午欠的文件看完。”
“文件已经看完了。”二哥很有底气,“我看得非常认真,还给它们都起了名字。”
“比如?”
“这一份叫《谁又想花钱插队》,这一份叫《谁又觉得我们会卖》。”
爸爸放下汤匙。
二哥立刻补了一句:“所以才更要玩。你们今天每个人的脸,都像同一份文件复印出来的。”
我看向爸爸。
他今天回得比平时早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衬衫袖口还没解开。手机一直放在手边,屏幕亮过两次,他都没有马上看。
妈妈也没说话,只把外婆碗里的汤吹凉了一点。
外婆先开口:“玩什么?”
二哥眼睛亮了。
“你问了,就算报名。”
“我只是怕你又拿麻将骗钱。”
“那是家庭情感投资。”
奶奶忍不住笑:“你哪次赢过?”
“所以更纯粹。”
外婆把勺子放下:“我玩。”
她刚说完,二哥就像拿到了圣旨,转身去叫人布置客厅。大哥想拦,爸爸先说:“八点以后,手机放书房。”
二哥回头:“包括您的?”
“包括。”
他满意了:“沈总,您今天很有游戏精神。”
爸爸没理他,只问我:“你想玩么?”
我点头。
“那就玩。”
八点前,客厅中央的茶几被挪开了。地毯上铺了一张很大的游戏垫,旁边摆着水果、低糖点心和外婆能吃的小碗炖梨。二哥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只旧木箱,里面全是他小时候买回来的桌游。
“今天玩这个。”他举起一盒卡牌,“谁是家里的卧底。”
大哥看了一眼封面:“你确定外婆能玩?”
“我给她当场外援。”
外婆坐在扶手椅里,慢吞吞说:“我不需要你。”
二哥马上把卡牌塞进我手里:“那我给知意当外援。”
我翻了一张牌,上面写着“水果糖”。
二哥凑过来:“什么?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那肯定不是我。”
第一轮开始没多久,二哥就被全家投了出去。
他不服:“我哪里像卧底?”
大哥说:“你从第一句开始就在问别人是不是喜欢水果糖。”
“这是合理排查。”
外婆慢慢举起手:“你还偷看知意的牌。”
二哥顿住。
我也看着他。
他咳了一声:“那是因为她的牌拿反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好吧。”他举起双手,“我被这个家孤立了。”
爸爸靠在沙发一侧,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。
二哥立刻指着他:“爸笑了,记一分。”
“没人给你记分。”大哥说。
“那我自己记。”
第二轮外婆抽到卧底。
她的词和我们不一样,却一直没有露馅。她每次开口都很慢,像是在认真想怎么说。轮到最后,二哥盯着她看了半天。
“我觉得是外婆。”
外婆反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今天太安静。”
“我平时不安静?”
“平时您会骂我。”
外婆端起炖梨:“现在也可以。”
二哥立刻笑着往后躲。
最后是我投错了人。
外婆把牌翻开,竟然真的是她。
我有点懊恼:“我怎么没看出来?”
“因为你太信我。”外婆说。
“那不好吗?”
外婆停了一下,把那张牌放回盒子里。
“好。”
她朝我招手。
我走过去,她没有把我拉得很近,只把一颗水果糖放到我掌心里。
“可你以后也要自己看。”
糖纸是浅绿色的。
我攥住它,想起下午那些文件,想起曜安的人说什么优先承接,想起奶奶把顾家的邀请函放回桌上。
“外婆。”我问,“如果以后他们又来,你会怕吗?”
客厅里静了一瞬。
二哥没有插嘴。妈妈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,剥到一半也停住了。
外婆看着我,没有说不怕。
“会。”
我手指收紧。
“可怕也不等于要把门打开。”她说,“有人敲门,就先问他来做什么。你不想见,就不见。”
我看向妈妈。
妈妈把剥好的葡萄放到我碗里:“听见了?”
我点头。
二哥立刻把卡牌重新洗好:“好,严肃时间结束。下一局换一个,谁输谁去给外婆削苹果。”
大哥说:“你是不是早就想让别人削?”
“我是在给大家创造孝顺机会。”
这一次爷爷也参与进来。他年纪大了,牌拿得有点远,奶奶替他把台灯调亮,却没伸手帮他出。
爸爸的手机始终放在书房。
九点半,外婆先困了。
她从椅子里起身时,二哥立刻想去扶,外婆摆摆手:“你去收拾你的牌。”
妈妈扶住她另一边,走得很慢。外婆经过我身边时,轻轻碰了一下我额头。
“明天训练别偷懒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嗯。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二哥:“糖别全藏你房里。”
二哥捂住纸袋:“外婆,您这叫怀疑家人。”
“我这是有证据。”
外婆回房后,客厅安静下来。
爸爸从书房拿回手机,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。他没有立刻坐下看,只先问我:“今天游戏赢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明天再赢。”
我把那颗一直没吃的水果糖放进睡衣口袋。
二哥在后面喊:“明天谁都不许练到太晚,晚饭后复赛!”
大哥说:“明天你先把文件看完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二哥叹气,“这个家最不尊重娱乐产业。”
我走上楼的时候,听见他们还在客厅里拌嘴。
外婆的房门没有关严,里面亮着一盏小灯。
我没有进去,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