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回家九十天后的这天,正好是开放日后的第二天。第二枚预评估通知送到南苑时,外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爸爸早上才从集团回来。那封要求沈家道歉的邮件还没处理完,他进院子前先把手机交给陈叔,只说今天别把它拿到餐桌上。
她坐在藤椅上,腿上搭着一条薄毯,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,正对着一盆开得太密的栀子花发愁。
“这枝留着,还是剪掉?”她问奶奶。
奶奶站在旁边看了半天:“你问我做什么?”
“你眼光好。”
“你以前嫌我剪得狠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外婆把剪刀递过去,“现在你手稳。”
奶奶接过剪刀,没有立刻动。两位老人对着那枝花商量了三分钟,最后决定只剪掉最外面的一片叶子。
我坐在台阶上写作业,听见管家从屋里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,封面没有任何医院标志,只在右下角压着沈氏医疗控股的银色字样。
“先生,预评估通知送到了。”
爸爸今天没有去集团,坐在廊下看一份合同。听见这句话,他把合同合上,示意管家放到桌上。
大哥从另一侧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手机。二哥跟在他后面,正在和什么人语音,嘴里说着“今天谁也别抢我的蓝莓”。
他听见预评估三个字,马上挂掉电话。
“这么快?”
大哥看他:“你不是早就知道九十天?”
“知道九十天,没说九十天一到就要面对现实。”
“你可以继续面对蓝莓。”
“蓝莓也很现实。”
爸爸把文件夹打开。
里面只有两张纸。
第一张是生产线的时间安排,第二张是个体适配预评估说明。没有名单,没有候选顺位,也没有任何“家庭优先”字样。
我从台阶上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
“第二枚要给谁?”
爸爸看着我: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先做预评估?”
大哥把第二张纸转过来:“因为要先知道谁能承受。”
“家里的人都能做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
外婆在院子里听见了,剪刀咔哒一声合上。
“什么不一定?”
奶奶把她的花盆往阳光里挪了半寸,自己走了过来。
爸爸没有把纸递给她,只把内容简单说了一遍。第二枚不是存放在冷库里等人来拿的东西,也不能因为是家人,就自动排在别人前面。
外婆听完,先看我。
“你是不是以为,第二枚应该先给爷爷?”
我没有回答。
爷爷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刚泡好的茶。他听见自己的名字,停在门边。
“别看我。”
外婆皱眉:“你还没听完。”
“听完也一样。”爷爷把茶杯放到桌上,“先查,查完再说。适合就往前走,不适合就换别人。”
二哥把手按在胸口:“爷爷,您怎么一点争抢精神都没有?”
爷爷看他:“你很想替我争?”
“我可以先替您把蓝莓抢回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奶奶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他连自己的蓝莓都保不住。”
二哥转头看我:“你看,这个家对老人和年轻人都不公平。”
我没笑出来。
桌上的纸很薄,边角被风吹得动了一下。上面有一行小字:目标对象须完成本人意愿确认,或由合法代理人在医学无法表达时提交既有授权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外婆伸手把纸压住。
“别看得眼睛疼。”
“如果大家都适合呢?”
没有人马上回答。
爸爸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一点,杯里是温水,不是茶。
“那就按照适配程度和紧急程度排。”
“家里也一样?”
“一样。”
“不能因为是家人吗?”
爸爸看着我:“家人也不能抢别人的命。”
这句话很重。
二哥张了张嘴,像想接一句玩笑,最后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拿起桌上的蓝莓盒,发现里面只剩三颗,便把最大的那颗放进我的掌心。
“先吃。”
我没有动。
“我不饿。”
“那就拿着。”他说,“东西放在手里,比放在桌上安全。”
大哥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这句其实是在安慰我。
下午,沈氏医院的预评估团队到了南苑。
他们没有带仪器进客厅,而是在东侧医疗房里临时搭了一间检查室。爷爷、奶奶和外婆按顺序进去,爸爸没有站在门口看,妈妈也没有陪着每一个人。
妈妈把我带到书房,给我看今天的训练安排。
“你不去看看吗?”我问。
“他们会自己说。”
“那如果他们不想说呢?”
“医生会问,家里人不会替他们回答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翻了两页训练卡。楼下偶尔传来轮椅经过地面的声音,爸爸的脚步停过一次,又走远了。
晚饭前,爷爷第一个出来。
他把检查报告放进自己的文件袋,没有交给爸爸。
“医生说什么?”奶奶问。
“说还要等结果。”
“你问了能不能用?”
“问了。”爷爷在餐桌边坐下,“医生没答应。”
二哥把汤碗推给他:“您是不是还没学会给医生施压?”
爷爷端起汤:“你会?”
“我一般靠脸。”
“你的脸没这个作用。”大哥说。
二哥捂住脸,装出被打击的样子。
外婆和奶奶随后回来。外婆的检查还没全部结束,护士只让她先回房间休息。她经过餐桌时,停下来问我:“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结果?”
我点头。
“那等医生告诉你。”
“你不能先告诉我吗?”
“不能。”外婆说,“我也不想让你替我担心。”
她说完,自己扶着椅背坐下。
我看着她的手。
那只手已经比住院时稳了很多,可拿筷子时,还是会在半空停一下。
系统没有亮。
我等了很久,什么提示都没有。
晚饭吃到一半,爸爸接到研究院的电话。他听完,只说:“按原计划走。没有目标,不提前开线。”
电话挂断后,我问:“没有目标,就不能先做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第二枚一直放着吗?”
“它还没形成。”爸爸说,“现在只有路线。”
我低头看碗里的米饭。
我原来以为九十天以后,家里会有一个新的答案。可现在桌上的每个人都在等,谁也没有把手伸出去。
外婆忽然夹了一小块鱼,放进我的碗里。
“别替大人操心。”
“可你们都在等。”
“等结果,不等谁先哭。”
爷爷听见了,端起茶杯碰了碰桌面。
“这句话说得好。”
二哥立刻接上:“我也会。等蓝莓,不等谁先哭。”
奶奶抬眼:“你的蓝莓已经没了。”
“那我等明天。”
外婆笑了一下,笑完又咳了两声。妈妈没有立刻拍她的背,只把温水递到她手边,等她自己接稳。
我看着那杯水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第二枚不是家里谁先伸手的问题。
它要等一个真的能接住它的人。
可这个人,到现在还没有名字。
第二天一早,南苑门前停了两只银灰色保温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