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养中心的午餐厅在玻璃花房旁边。
平时这里很安静,桌上摆着白瓷盘和切好的水果,窗外能看见一排修剪整齐的紫藤。
今天却坐满了人。
第二枚的家属说明安排在午餐后,联合评估组会把能公开的规则讲给大家听。
我和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是一小碗南瓜粥。
二哥坐在我对面,先把餐巾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船。
“它不会开。”我说。
“这是艺术船,不负责运输。”
许安禾没有来。她妈妈今天要带她去做复诊,只发来一张照片,照片里有一只蓝色的纸杯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大厅前方,工作人员刚宣布午餐结束后的说明顺序,后排忽然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顺序还需要讲吗?沈家第一枚已经用过了,第二枚当然也会先留给自己人。”
说话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。
他身边坐着几位家属,桌上的文件夹都压得很整齐。
妈妈抬眼看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二哥把纸船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“先看船。”
“它真的不会开。”
“那就让它在桌上待着。”
金丝眼镜男人又说:“大家别装得太认真。沈家有自己的医院、研究院和生产线,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把适配规则写成对自己有利?”
有人低声附和。
“就是,第一枚不也是沈家先用的?”
“如果他们不先拿,外婆早就——”
那句话没有说完,餐厅里已经有人转过头看我。
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。
二哥把一小碟草莓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个甜,先吃一颗。”
他脸上还带着笑,眼睛却没有再看纸船。
妈妈把我的勺子接过去,替我搅了搅粥。
“别听。”
“他们说的是真的吗?”我问。
妈妈停了一下。
“第一枚救了外婆。”
“那第二枚呢?”
“第二枚还没有决定给谁。”
金丝眼镜男人听见,笑得更明显。
“沈太太说得好听。谁不知道你们家最有资格拿到第一手结果?”
二哥把草莓盘端起来,站了起来。
“大家先吃。”
他说着走到旁边几桌,把甜点和温饮一份份送过去。
有人不好意思接,他就把杯子放下。
“不是贿赂,中心今天多订了。”
小女孩接过杯子,很快笑了。
刚才紧绷的空气松了一点。
二哥回到桌边,还没有坐下。
金丝眼镜男人却拿出手机,点开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是外婆从南苑餐厅走过的画面,拍摄角度很远,配了一行字:沈家已经先用,普通家庭还在排队。
“家属群里都在转。”男人说,“我只是让大家看看,谁在占用资源。”
二哥看着手机屏幕。
“谁先发的?”
“不重要。”
“把人从家里拍出来,再塞进家属群里,当然重要。”
二哥把桌上的纸船拿起来,慢慢捏平。
“你让他们看什么?”
男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看沈家先拿过一枚。看他们有钱、有医院,还要和普通患者争。”
“第一枚不是从第二枚里切给沈家的。”
男人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,顿了一下。
“谁知道呢?”
二哥的手指停住。
刚才还在哄小孩的笑意彻底没了。
“你不知道,就拿一段偷拍视频让别人猜你想说的事。”
男人说:“我只是提出合理怀疑。”
“合理怀疑不该先把病人家属拍进去。”
“沈家怕别人看?”
二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外婆。
“她从医院回家,吃了一碗粥,走到院子里剪了三枝花。你把这段剪成‘沈家占用资源’,还问我怕不怕别人看?”
餐厅里彻底安静。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没有造假。”
“你也没有说全。”
二哥把手里的纸船放回桌上。
“你把两件事硬接在一起,等着急的人替你把后半句补出来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让附近几桌都听得清楚。
男人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你们沈家当然可以站着说话!如果今天是你父亲在等,你还会讲这些规则?”
二哥看了他几秒。
“会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父亲也会。”
二哥转身,从大哥手里接过一份刚打印的家属确认单。
他没有念上面的字,只把纸放到男人面前。
“你有疑问,去问医生。别把我外婆的日子剪成你想要的样子。”
男人的手指动了动。
“我父亲……”
“你父亲不是你手里的筹码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二哥自己也沉默了一下。
妈妈伸手按住我的肩膀。
我看着二哥,他的耳朵有点红。
那不是刚才逗我时的红。
工作人员走过来,要求男人删除视频,并说明偷拍来源。
男人没有再争,只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二哥回到我身边,重新坐下。
他拿起那只已经被捏扁的纸船。
“坏了。”我说。
“没坏。”
他把船底重新折出一道痕。
“只是刚才风太大。”
窗外的紫藤被风吹得晃了起来。
大哥把新的规则说明放到爸爸面前。
“下午公开版可以发了。”
爸爸点头。
妈妈问我:“还吃得下吗?”
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草莓。
“吃一颗。”
二哥把最大的那颗递给我。
餐厅前方,联合评估组的门打开了。
墙上的屏幕显示出第一行字:第二枚不按财富、人情和声音大小排序。
可屏幕下方,曜安的标志却仍然亮着。
周聿下午要带来的规则草案,马上就要在这里公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