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的老师没有立刻带着盒子离开。
她抱着那叠卡片,站在餐厅门口,车已经停在台阶下,司机也已经下车替爸爸开门。
可她还是回过头。
“沈小姐,学校需要登记您不参加的原因。”
我正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,听见这句话,抬头看她。
“原因?”
“是。”
老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表。
表上有好几格,第一格写着健康因素,第二格写着家庭安排,第三格写着课程冲突,第四格是其他。
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:如放弃特别培养项目,请说明是否因校方资源无法满足个人需要。
我不认识“满足”两个字,妈妈念给我听。
我听完,手里的苹果叉子停住了。
“我不去,也要解释吗?”
老师笑得有些僵。
“学校需要了解情况,才能把资源留给真正需要的孩子。”
“我不是真正需要的孩子吗?”
她立刻说:“当然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不去,就要说我哪里不够?”
老师没有马上回答。
二哥本来已经走到门口,听见这句又折回来,靠在爸爸身后的餐边柜上。
“老师,这张表挺有意思。”
他指了指那几个选项。
“不喜欢算哪一格?”
“沈二少,教育安排不能只凭喜欢不喜欢。”
“那凭什么?”
“凭孩子的长期发展、家庭支持和学校的专业判断。”
二哥把手插进衣袋里。
“她刚才说想看山间学校,也说不想今天就答应。这个判断够不够专业?”
老师的脸有些红。
“孩子的意愿当然重要,但不能是唯一标准。”
妈妈把那张表接过去,铺平放在桌上。
她没有撕。
“先停一下。”
老师愣住。
“沈太太?”
“从现在开始,不要再问她为什么不参加。”
“可我们只是需要一个正式记录。”
“正式记录可以写:沈知意暂不参加。”
“这会导致她后续没有优先进入特别项目的资格。”
“那就没有。”
妈妈的声音很平。
“她不拿不需要的资格,也不用为了拒绝一件事,把自己的身体、家庭和以后交给你们解释。”
老师攥紧文件袋。
“您这样会让学校很难安排。其他家长已经听说沈小姐会参加,很多课程、师资和外部资源都是按她的情况配置的。”
我听见“其他家长”,又有点想把责任拿回来。
“那我去一下呢?”
妈妈先看见了我的脸。
她没有立刻说不,只问:“你想去吗?”
我低头看那张表。
上面没有一格写“我还不知道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是不去。”
妈妈说。
“不知道的时候,不用替任何人填答案。”
老师急了。
“可课程下周就要启动,学校不能一直空着名额。”
妈妈把表格推回去。
“那就给想去的孩子。”
“沈小姐以后想回来呢?”
“她回来时,再问她。”
老师低头看着那张表,笔尖在“其他”那一格上方悬了很久。
“如果我写暂不参加,项目组会认为是知意本人放弃。”
“那就把‘本人暂不参加’写完整。”妈妈说,“别替她补上放弃。”
大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。
“记录会同步给学校、曜安和三家合作机构。谁以后拿‘她自己放弃’做解释,先拿这张原始记录出来。”
老师的手指松开,终于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。
她写得很慢,写完又抬头看我。
“这样可以吗?”
我看向妈妈。
妈妈没有替我回答。
我说:“可以。”
餐厅里安静下来。
爸爸一直没有插话,只看着妈妈和我。
大哥拿起那张表,拍了一张照片。
“这份表由谁设计的?”
老师迟疑了一下。
“校方项目组。”
“项目组里有曜安的人?”
“他们只是提供课程支持。”
大哥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
老师看向爸爸。
“沈董,您也认为不需要给出原因吗?”
爸爸没有立即替我回答。
他看向我。
“你想说原因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不说。”
爸爸对老师说:“记录为本人暂不参加,不附任何说明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如果学校不能接受,就取消所有为知意预留的项目资源。”
老师的脸白了一下。
“包括山间学校和海外交流?”
我听见山间学校,心里有点舍不得。
妈妈握住我的手。
“舍不得也可以不答应。”
她说得很小声,只有我能听见。
老师慢慢把表格收回文件袋。
“我会如实上报。”
二哥替她拉开门。
“谢谢,麻烦把‘如实’两个字也带回去。”
老师没有回头。
门关上以后,爸爸的手机又响了。
大哥看了眼来电提示。
“生产线。”
爸爸接起来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我没听清电话那边说了什么,只听见爸爸最后说:“我半小时内到。”
他挂断电话,伸手去拿外套。
“曜安把暂停复核从文件,变成了生产线门禁。”
大哥立刻跟上。
爸爸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我。
我还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妈妈的手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去吧。”
爸爸停住。
“学校的事已经说完了。”
我看着那只被带走的浅金色盒子。
“可生产线的事,我不想你替我说。”
爸爸的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他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“等我回来,你再告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