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的车没有立刻开走。
他站在餐厅门口,外套搭在手臂上,生产线的电话还在不停响。大哥已经先下了台阶,正在和司机确认路线。
学校那位老师走后,校长的视频请求又打了进来。
屏幕上只有一句话:希望与沈董当面沟通特别培养项目后续。
爸爸接过平板,准备直接拨回去。
“爸爸。”
我叫住他。
他低头看我。
“嗯?”
“你先别替我说。”
二哥正要去拿自己的外套,听见这句话,手停在半空。
妈妈也看着我,没有催。
爸爸握着平板,问得很慢。
“你想自己说什么?”
“我不想参加。”
“哪一项?”
我愣住。
浅金色盒子已经被带走了,我脑子里却还剩那一叠卡片。
相机、医院、讲台、飞机。
每一张后面都是很远的时间。
“我不想现在就参加。”
爸爸没有立刻接通视频。
“那你想留下哪一项?”
“还要留下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问?”
爸爸把平板放到餐桌上,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。
“因为不参加全部,和只不参加一部分,都是你的选择。你可以一个都不留,也可以只留你现在想要的。”
我想起老师问我原因的时候,表格上没有“我还不知道”。
现在爸爸问我留下什么,我还是不知道。
“我不想选。”
“好。”
爸爸答得很快。
“那就先不选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校长会生气。”
“那是校长的事。”
“他们会说资源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准备好,不等于你必须去。”
“他们还会说,别人都在等。”
爸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那就让他们把资源给想去的人。”
我本来以为,他会拿起平板,像刚才一样让学校把项目都停掉。
可他只是坐在这里,等我继续说。
我忽然有一点怕。
不是怕学校,也不是怕卡片。
我怕我说完以后,爸爸会真的把所有东西都撤走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要因为我,把学校也关掉。”
二哥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学校哪有那么容易关。”
大哥从门口回头。
“也不能关。”
我有点脸红。
爸爸没有笑我。
“我不会因为你不去,就让学校不能上课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会怎么说?”
“你想让我怎么说?”
我想了很久。
“说我现在不参加。”
“好。”
“说我以后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要说我不喜欢他们。”
“不说。”
“也不要说他们坏。”
“不说。”
“那他们如果问为什么呢?”
爸爸看着我。
“我就说,你没有要解释。”
这句话比我想的更简单。
妈妈把温水递到我手里。
“你也可以自己跟校长说。”
我马上摇头。
“不要视频。”
“那就不视频。”
“我怕他说很多话。”
“那就不接。”
二哥坐到我另一边,拿起一张餐巾纸。
“要不要二哥替你画一张拒绝卡?”
“什么卡?”
“正面写‘今天不去’,背面写‘明天再问’。”
大哥看他一眼。
“别教她敷衍人。”
“这叫先放在口袋里,明天还在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可以画山。”
二哥愣住。
“山?”
“我想看山间学校。”
妈妈问:“现在想去吗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以后想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画山。”二哥说。
他拿起笔,在餐巾纸上画了一座歪歪的山,又画了一架小飞机。
“这张卡不寄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知意自己的。”
我把餐巾纸拿过来,折成小小一块,放进口袋。
爸爸这才拿起平板。
他没有接学校的视频,而是给秘书发了一段语音。
“回复校方:沈知意暂不参加特别培养项目,后续是否参加由她本人在未来自行确认。无需提交理由。普通课程与其他学生安排照常,不得以她的决定调整。”
他说完,停了一下。
“所有涉及知意的年度排期、医疗联动、展示安排,全部撤销。”
我听见“全部撤销”,心里还是跳了一下。
爸爸看见了。
“这是学校替你写的部分。”
他指了指我口袋的位置。
“你自己想看的山,还在。”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餐巾纸。
爸爸站起来。
生产线的电话又响了。
大哥把车门拉开,催得很急。
爸爸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我。
“生产线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不去说。”
“你不用去说。”
“那你回来以后,要告诉我门开没开。”
爸爸顿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和大哥上了车。
二哥还留在餐厅,伸手碰了碰我口袋。
“小山保存好了吗?”
我按住口袋。
“保存好了。”
妈妈看着我。
“下午还去训练吗?”
我想了一下。
“去。”
外面的车开出南苑时,我已经把那张餐巾纸重新摊开。
山画得很歪,飞机也像一只胖鸟。
可那是我自己留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