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文件夹放在空中花园的桌面上。
没有烫金,没有项目标识,封面只有一行黑字:协同承接框架。
我先看了一遍封面,又抬头看爸爸。
“这是周聿送来的?”
“她送的。”爸爸说。
“她要什么?”
爸爸没有替周聿回答,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可以先看第一页。不想看就合上。”
妈妈把桌上的果汁换成温水,杯口朝向我。
大哥站在玻璃门旁,手里还拿着集团的平板。
二哥抱着一只纸袋走过来。
“我带了三明治。看文件的时候可以吃,避免被里面的字吓饿。”
大哥说:“文件不会咬人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看得懂。它们看见我就开始排队。”
我把文件夹打开。
第一页不是昨天那种介绍卡,没有孩子的照片,也没有“真实案例”四个字。
上面写着几行很短的说明:适配评估由沈氏自有体系完成。
候选人按医学条件和本人意愿进入后续环节。
承接机构可以提出申请,但不取得患者资料的直接调取权。
合作方不得要求家庭公开身份。
我往下看。
没有我的名字。
第二页没有。
第三页也没有。
我把纸翻得快了一点。
“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?”
二哥手里的纸袋停在半空。
妈妈没有急着说这是一件好事。
爸爸问:“你想让它出现吗?”
我不知道。
昨晚的流程单上有我的名字,主持人拿着它来找我;学校的长期安排上也有我的名字,老师拿着它让我解释为什么不去。
现在这份文件里什么都写了,却没有我。
“是不是因为爸爸刚才把合作撤掉了?”
“不是。”爸爸说,“周聿在送文件之前,就把你的名字删了。”
“她知道我会不去说明会?”
“她知道沈家不会把你放进合作条件。”
大哥翻到第四页,指着右上角的一行小字。
“这份框架发给了沈氏、三家康养中心,还有两家愿意承接普通课程的机构。所有人看到的内容一样。”
我看着那一行字。
“他们不知道我是谁?”
“和适配、预约、课程无关的人,不需要知道。”大哥说。
二哥把三明治放到我手边。
“这个文件有一个优点。”
我问:“什么?”
“它没有安排你吃三明治的时间。”
大哥说:“因为那是你自己安排的。”
二哥点头:“看见没有,连文件都比学校懂事。”
妈妈给他递了一个眼神,他立刻拆开纸袋。
“我只夸文件,不骂学校。”
我没有马上吃。
文件最后一页有一张空白表格,只有三栏:患者本人是否愿意、家庭是否知情、承接方能做什么。
三栏下面没有“沈知意”四个字。
我用手指按住纸角。
“如果以后有人问我呢?”
爸爸说:“你可以回答,也可以不回答。”
“如果他们说,沈家这么大的产业,为什么不把所有东西都写清楚?”
“那是他们的问题。”
“如果他们说,没有名字就不公平?”
大哥把平板放到一旁。
“名字能证明你有资格,也能让别人找到你。两件事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我能听明白。
“这份框架证明的是谁能申请、谁来评估、谁承担课程和接送。它不需要拿你的名字替任何人开门。”
我低头看那张空白表格。
昨天我站在会所门口,屏幕上没有我的名字,爸爸就带我们离开了。
今天桌上的文件没有我的名字,爸爸却让我自己翻开。
“周聿为什么要这样写?”
爸爸说:“因为她要把入口做大。”
“她不是想要控制吗?”
“她仍然想要入口的控制权。”
爸爸没有替她说好话。
“但她知道,拿一个孩子的名字做入口,最后会让入口变脏。”
二哥咬了一口三明治,忽然皱起眉头。
“这个没有芝士。”
大哥看向他:“你刚才说文件比学校懂事。”
“文件没有味道,比较公平。”
我终于笑了一下。
妈妈拿起文件夹里的另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给沈家的附页,第一句写着:沈氏保留专用线,明序不介入专用生产与家庭数据。
第二句写着:明序只提供公开适配标准,不要求患者姓名、影像或家庭经历作为交换。
爸爸看完,把纸递给大哥。
“沈氏专用线不交。”
大哥点头。
“公开标准可以对照。”
“家庭数据不出南苑。”
“已经写进回函。”
我听见他们谈这些,手却还压在自己的名字应该出现的地方。
那里只有一片白。
“如果没有我的名字,别人还知道这是第一枚吗?”
妈妈伸手盖住我的手背。
“知道成果,不需要知道你。”
“可是外婆吃过。”
“外婆愿意让谁知道,由外婆自己决定。”
“她不愿意呢?”
“那就不说。”
妈妈说完,合上了文件夹的一半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我望着她。
“没有名字,也可以被保护吗?”
妈妈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她没有说这一定更好,只把文件夹往我这边推回一点。
“你想留下名字,还是让它空着?”
我看着封面那行黑字。
如果名字写上去,可能有人会因为它来找我;如果不写,别人只会知道有一套治疗和承接安排在继续。
我不喜欢别人拿着纸来找我。
“空着。”
爸爸点头。
大哥只拿出笔,在回函最后一行签下沈氏的确认。
二哥把三明治切成两半,把有芝士的那半边递给我。
“这一半给你。我刚才试过了,确实比另一半好吃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公平?”
“公平是文件的事。三明治归我负责。”
妈妈笑着摇头。
爸爸收起周聿的文本,正要起身,手机响了一声。
屏幕上是裴既明发来的新消息:曜安愿承担第二枚全部成本,只需沈氏交出生产与分配主导。
爸爸没有把手机递给我。
他只看了一眼,按灭屏幕。
我问:“又是合作吗?”
“是。”
“这次有我的名字吗?”
爸爸停了一下。
“还没有。”
我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。
芝士是热的,边缘有一点烫。
爸爸把水杯推近,随后对大哥说:“回函照发。曜安的方案,下午见面谈。”
大哥问:“谈到什么程度?”
爸爸看向窗外的城市。
“先问他们,替谁做决定。”
文件夹里的空白页被风吹得翻了一下。
我的名字仍然没有出现。
可下午要来的那个人,已经把新的条件送到了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