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庭会所顶层的家人间比昨晚安静得多。
落地窗外就是江,白天的船很小,慢慢从桥下面过去。
妈妈坐在我旁边看画册,二哥趴在矮桌上,认真研究一盘小点心。
“这个叫雪顶酥。”他说。
我问:“好吃吗?”
“我还没吃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“名字这么好听,应该不会太差。”
大哥从静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纸。
他的领带没有松,脸上也看不出高兴不高兴。
二哥立刻坐直。
“谈到第几页了?”
“第四页。”
“一共几页?”
“十六页。”
二哥重新趴回去。
“那点心先别凉。大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大哥把其中两页放到妈妈面前。
“这是曜安改过的承接条款。你们不用看全部,只看画线的地方。”
妈妈没有让我躲开,只把纸转到我看得见的位置。
上面的字很多,我只认得最上面加粗的两个字:免费。
下面还有一行:进入曜安长期承接计划后,相关训练、复查和转介费用由曜安基金承担。
我觉得这听起来很好。
可妈妈的手指停在下一句。
那一行写着:参与家庭应配合后续随访、项目回访及必要的公开说明。
我看了一会儿,还是不明白。
“免费的,怎么还要听你的?”
二哥抬起头。
大哥没有替我说这句话太孩子气,只把纸又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因为他们把钱放在前面,后面还有一串要求。”
“可是他们说不拍人。”
“这一版不写拍照。”妈妈说,“写的是以后要配合。”
“配合什么?”
静室的门在这时开了。
裴既明和爸爸走出来,后面跟着两边的法务。
裴既明看见桌上的条款,停了一下。
爸爸没有让人把纸收起来。
我指着那行字问:“这个是你写的吗?”
裴既明说:“是曜安的条款。”
“免费的,怎么还要听你的?”
走廊上很安静。
爸爸站在我身后,没有替我解释。
裴既明看着我,语气仍然很平。
“因为长期治疗需要知道后续情况。我们要确认钱有没有用到该用的地方,也要让项目能继续。”
“我不想说呢?”
“那是你的选择。”
“不说还免费吗?”
裴既明没有马上回答。
二哥把那盘雪顶酥往中间推了推。
“这个问题不难。别让一盘点心都等着。”
大哥说:“知行。”
二哥看着裴既明,脸上还带着一点笑。
“她问的是,不配合回访、公开说明或者后续宣传,曜安还给不给训练和转介。您说‘选择’,总得把另一边也说完。”
裴既明看向他。
“沈二少,医疗承接不是点餐。”
二哥把笑收了。
“所以更不能把一顿饭算成免单,等人吃完再递账单。”
爸爸终于开口。
“回答。”
裴既明停了片刻。
“退出长期承接计划后,曜安不再承担计划内费用。”
我看着那行“免费”。
原来它后面真的还有东西。
妈妈把条款盖住。
“那就不叫免费。”
裴既明说:“沈夫人,任何基金都要有持续规则。曜安并没有要求家庭交出病历和影像,只要求基本回访。”
大哥把另一页翻出来。
“这里写的不是基本回访。‘必要的公开说明’由曜安认定,拒绝配合可以影响后续承接资格。”
“这只是保证项目真实。”
“谁来保证家庭还能说不?”爸爸问。
裴既明没有回答。
江面上有一艘白色游船慢慢转过弯,船尾拖出很长的水线。
我忽然想起昨天那份没有名字的文件。
周聿没有在纸上写我。
这张纸也没有写我。
可我还是不喜欢它。
“那他们进去以后,还能出来吗?”我问。
妈妈先看了爸爸一眼。
爸爸说:“该能。”
裴既明说:“可以退出,但退出以后,曜安不能继续承担所有资源。”
“那就是不能出来。”二哥说。
“不是。”
“能走,可一走就没有训练、没有转介、没有后面要用的东西。您觉得这叫能走?”
二哥的声音没有高。
他把那盘雪顶酥往我面前推过来。
“知意,先吃。这个你拿了,不需要替谁讲话。”
我拿起一块。
酥皮很脆,糖粉落到手指上。
爸爸对裴既明说:“曜安的成本可以谈,出口不能收费。”
裴既明皱了下眉。
“出口不收费,基金很难长期运转。”
“那就别把它写成免费。”
大哥把纸收回文件夹。
“这条不能过。”
裴既明看着他。
“沈总要的是完全无条件的资源?”
爸爸说:“我只要患者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,也能在不愿意时离开。”
“这会削弱承接稳定性。”
“那是曜安要算的账。”
二哥把最后一块雪顶酥掰成两半,递给我一半。
“这个算免费。我吃不完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很想吃吗?”
“现在更想分。”
大哥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。
“曜安把‘必要公开说明’删掉,把退出后的承接衔接写清楚,再回到桌上。”
裴既明没有答应。
他只是把那两页条款收进自己的文件里。
“明天我给答复。”
爸爸点头。
“明天带完整协议。”
裴既明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说免费。
他转身进了电梯。
妈妈拿纸巾擦掉我指尖的糖粉。
“还想看江吗?”
我点头。
“想。”
“那我们再坐一会儿。”
大哥站在窗边,给爸爸看了一眼新收到的回函。
“曜安想保留生产主导。”
爸爸说:“那就把我们的协议发出去。”
大哥点头。
二哥把另一半点心塞进嘴里,含糊地问:“协议里还会写免费吗?”
大哥看他。
“会写谁付钱,谁能拒绝。”
二哥满意了。
我靠着窗,看那艘白色游船越开越远。
桌上的“免费”两个字,被妈妈压在了文件夹下面。
服务生端来新的茶水时,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夹,没有把它翻开。
二哥指着茶壶问:“这个也免费吗?”
服务生愣了一下,妈妈替他回答:“算在包间服务里。”
二哥认真点头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包间没有要求我讲一段感想。”
大哥把茶杯推到我手边。
“你今天已经问完了最重要的一句。”
我看着被压住的纸。
“还没有问完。”
爸爸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
“那就等完整协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