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刚过一点,海岛下起了雨。
雨不是一下子砸下来的,先是天色暗了一层,接着玻璃门上多了细细的水线。等我吃完午饭,外面的草地已经湿了,码头那边的船也收起了帆。
我抱着画册坐在窗边,看着原本通往灯塔的那条路被工作人员拦住。
二哥拿着望远镜凑到我旁边:“我宣布,灯塔今天临时休息。”
“它为什么休息?”
“因为雨太大,灯塔也想在屋里待着。”
大哥在后面纠正:“是海风和路面不适合通行。”
二哥把望远镜放下:“灯塔想在屋里待着,这个解释更容易让人接受。”
我看着门口的雨,心里有一点失望。
昨天我已经决定今天去灯塔看看。那座白色的塔在地图上画得很高,旁边还标了一颗蓝色的星星。可现在路封了,船也不能靠近。
妈妈从厨房端来一杯温牛奶,先问我:“还想出去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雨天也可以出门,只是灯塔今天去不了。爸爸准备了两个地方,你自己挑。”
爸爸把平板放到桌上,屏幕上只留着两张照片。
一张是船舱,里面有长桌、软垫和一排能看见海的窗户。
另一张是海洋馆,水母展厅的灯光很暗,玻璃缸里全是蓝色和紫色。
“船舱可以做室内寻宝。”爸爸说,“海洋馆今天也有开放区。想去哪儿都可以,不想去也可以留在家里。”
二哥马上举手:“我推荐船舱。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了真正的宝物。”
大哥看他:“你箱子里不是旗子吗?”
“旗子也是宝物。每一面都由我亲自挑选,不能按普通物品计算。”
我看着两张照片。
海洋馆的水母看起来很漂亮,可今天雨声一直贴着窗子响。我不想再听很多人说话,也不想在展厅里遇见一堆镜头。
船舱里应该会安静一点。
“去船舱。”
爸爸点头:“好。”
二哥立刻往木箱那边跑。
妈妈叫住他:“不准把扩音器带上。”
他停在原地:“我已经把扩音器留在昨天了。”
大哥说:“你昨天也没用上。”
“所以它今天继续休息。”
雨势没有停,船舱却已经提前亮起了灯。
这艘船停在别墅旁边的内湾里,不出海,只借着雨天当一间临时的小房间。船员把门口的地垫换成了防滑的,桌上放着热茶和几只空盘子。
二哥把木箱放在长桌上,神情很认真。
“今天的寻宝规则只有一条。”
我问:“是什么?”
“找到家里人给你留下的纸条。”
“纸条藏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要找什么?”
“找他们觉得你会喜欢的地方。”
大哥看了他一眼:“你把规则改得很快。”
二哥摊手:“因为今天没有潮汐比赛,我总要保住一点工作量。”
爸爸没有让人把答案写在卡片上,也没有规定必须找齐几张纸条。他只对我说:“找到一张就算完成,想停也可以。”
我点头,拿起一只小手电。
第一张纸条藏在船舱靠窗的抽屉里。
纸条上是大哥的字,只有一句:窗边的位置可以看见雨,不用走出去。
我坐到窗边,发现那里正好能看见码头的灯。雨水落在玻璃上,把远处的船影揉成了很浅的颜色。
二哥探头看了一眼:“大哥这张很稳。”
大哥说:“至少没有把纸条塞进救生衣里。”
“那是我原来的计划。”
第二张纸条在软垫下面,是妈妈写的。
上面画了一只小小的蓝色水母,旁边写着:如果你想看海底,海洋馆明天也在。
我把纸条折好,放进画册里。
“妈妈,你为什么不写今天?”
“因为今天是你选的船舱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,像是明天还在,不需要我今天把它用掉。
第三张纸条藏在茶壶旁边。
我还没伸手,二哥就抢先一步挡住。
“这一张需要完成一个小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猜猜是谁写的。”
我看了看纸条上的字。
字很大,最后一个句号画得特别重。
“二哥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快?”
“你的字我认识。”
“那你猜错了。”
我打开纸条,上面写着:今天不去灯塔也没关系,因为我已经替你把灯塔看过了。
落款写的是“船上的一只海鸥”。
我抬头看二哥。
他认真解释:“海鸥不方便写字,所以我代写。”
大哥从旁边拿过纸条:“你这张没有完成任务,只完成了自我介绍。”
二哥把纸条抢回去:“海鸥会感谢我的。”
我笑了起来。
雨声还是很大,可船舱里没有刚才那么闷了。
外婆坐在靠门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她没有参加寻找,只在每次有人找到纸条时给出一个评价。
第一张,她说大哥知道看雨。
第二张,她说妈妈知道留明天。
第三张,她说二哥知道给自己加戏。
二哥不服:“外婆,第三张也算家庭心意。”
“算。”外婆点头,“所以你可以获得一块饼干。”
“只有一块?”
“你写了错别字。”
二哥立刻把纸条翻过来:“哪里错了?”
外婆指着“灯塔”旁边多出来的一个点:“这里。”
二哥看了半天:“这是海鸥留下的脚印。”
爷爷坐在另一侧,淡淡地说:“海鸥的脚印不会写在纸上。”
“爷爷,你今天也加入裁判组了?”
“我只是说事实。”
二哥把饼干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我:“事实也可以分享。”
我接过饼干,咬了一口。
船舱里还有一扇小门,通向后面的观景平台。雨水顺着棚顶往下流,平台不能久站,但可以在门口看一眼。
我想去看。
妈妈替我披上外套,爸爸让船员把门口的风挡放下来。没有人说“只能看几分钟”,也没有人把我抱到最前面替我看完。
我站在门边,看到海面上密密的雨点。
灯塔在很远的地方,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影子。
我没有失望得很久。
它今天去不了,明天还在那里。
二哥站在我后面,声音放得很轻:“要不要给灯塔留一张纸条?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告诉它,你明天会去。”
我摇头:“不用。它知道。”
二哥想了想:“那我给它写一张,提醒它别乱跑。”
“你写了也没用。”
“灯塔很听话的。”
我回到桌边,把画册打开,在最后一页画了一条蓝色的潮汐线。潮汐线旁边画着一座小白塔,塔顶没有灯,因为雨太大,我把灯留到了明天。
爸爸看见那幅画,只问:“要带回房间吗?”
“放在船舱。”
他让人把画夹在玻璃窗旁边,不挂起来,也不拍照。
雨渐渐小了一点。
管家来问要不要改去海洋馆,那里已经为我们留好了安静的通道。
我看着桌上的三张纸条,又看向窗边的画。
“今天不去了。”
爸爸说:“好。”
二哥把木箱推到我面前:“那我们继续找。还有两张没找到。”
我问:“找不到呢?”
“找不到也算完成。因为第一条规则就是,找到一张就可以停。”
我想了想,把手电放回桌面。
“那就停在这里。”
二哥愣了一下,随即把木箱盖好。
“今天的寻宝冠军,沈知意。”
“我找到三张。”
“所以冠军没有悬念。”
外婆把最后一块饼干递给我:“奖励。”
我接过来,没有马上吃,把它分成两份,一份给二哥。
二哥看着手里的半块饼干,表情很满意:“我就说裁判会偏心。”
“外婆偏的是你妹妹。”大哥说。
“那我也接受。”
离开船舱时,雨已经停了。
灯塔的方向还被云遮着,路边积了些水。爸爸没有重新安排车队,大家慢慢回到别墅。
我把三张纸条和那幅画放在床头。
明天如果天气好,就去灯塔。
如果天气不好,船舱还在,海洋馆也在。
二哥站在门口问:“明天还要不要寻宝?”
我把画册合上:“看心情。”
他点点头:“那我今晚只准备一只木箱。”
“不许放扩音器。”
“我已经学会了。”
我躺进被子里,听见他在外面小声告诉大哥,明天要给海鸥准备一张正式的纸条。
这次,雨声没有把明天冲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