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得不算早。
窗外的码头已经有了日光,海面很平,白色的浪一层一层推过来,又慢慢退回去。
床边放着画册和两顶帽子。
白色那顶压在浅蓝色上面,旁边还摆着一张纸,纸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。
我拿起来看了一会儿。
第一个圆圈里写着“看潮汐”,第二个写着“吃冰淇淋”,第三个写着“二哥闭嘴十分钟”。
我拿着纸走出房间。
二哥正坐在客厅地毯上,面前摆着一只木箱。他听见声音,迅速把箱盖扣上。
“早上好。”
我看了看墙上的钟:“现在不早了。”
“对于一个刚睡醒的人来说,任何时间都属于早上。”
大哥从餐桌边抬头:“他六点就起来了。”
二哥立刻解释:“我是在准备一个很安静的活动。”
“木箱里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等你到了码头就知道。”
爸爸从露台回来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他先看我穿的鞋,又看见我手里的纸。
“今天想去码头吗?”
“想。”
“吃完早餐再去,还是现在去?”
我摸了摸肚子:“先吃一点。”
妈妈已经让厨房把早餐送到小餐厅。桌上没有摆满,只有我常吃的烤吐司、鸡蛋和一小碗水果。
二哥把木箱抱在怀里,跟着我们往餐厅走。
我问:“你要带那个去吃饭吗?”
“它不能离开我的视线。”
大哥说:“里面只是几面小旗子。”
二哥捂住木箱:“你怎么能提前泄露比赛道具?”
我咬了一口吐司:“什么比赛?”
二哥等的就是这句。他把木箱放到椅子旁边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的项目叫‘谁先发现潮汐线’。全家分成两组,在码头上观察海水、贝壳和漂过来的树叶。谁猜得最准,谁就能获得一份冰淇淋。”
我问:“只有一份?”
“冠军一份,亚军半份,裁判没有。”
外婆从花房那边过来,听见后说:“裁判也可以有。”
二哥马上把一面小旗子递给她:“外婆当裁判,最公平。”
外婆接过旗子,看了看上面的蓝色圆点:“那我可以随便判吗?”
“当然不可以。要根据证据。”
“你已经把答案写在旗子背面了。”大哥提醒。
二哥把旗子翻过去,背面果然有一行字。
他把旗子收回来:“这是备用答案,不能算。”
我吃完半片吐司,听见二哥把比赛规则说得越来越多。
要在潮水线旁边放三枚贝壳,要记录每次浪花退到哪里,要给海鸟出现的时间打分,还要在最后公布成绩。
他说话越来越快,木箱里的小旗子被他一面面摆到桌边。
其中一面旗子碰到了玻璃杯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我捂住耳朵。
“太吵了。”
二哥立刻停下。
他看看桌上的旗子,又看看我:“那不比赛?”
“不想比赛。”
爸爸没有问我是不是难得来一次,也没有说二哥准备了很久。
他只对管家说:“码头那边撤掉扩音器,旗子也不用摆。把冰淇淋送到靠近水边的桌子。”
管家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二哥抱着木箱,表情有点可惜。
我看着他:“你想比赛吗?”
“我想让你赢。”
“可我不想听那些声音。”
“那就不听。”他把木箱盖好,“比赛可以改成坐着吃东西。”
大哥说:“这叫把活动删到只剩奖励。”
“奖励才是活动最重要的部分。”
妈妈把一件薄外套放到我椅背上:“你们可以慢慢走。码头风大,到了觉得冷就回来。”
我点头,把浅蓝色帽子戴上。
二哥看着我:“白色那顶呢?”
“今天想戴蓝色。”
“很好。蓝色和海面比较配。”
大哥看他一眼:“你又要开始介绍颜色了吗?”
“我只是尊重妹妹的选择。”
我们从别墅后面的木栈道往下走。
木栈道尽头就是私人码头,几艘小船停在水边,船身没有挂任何宣传牌。工作人员把桌子放在最靠里的位置,遮阳伞收着,没有音乐,也没有人过来问我们要不要拍照。
我坐下以后,先看了一会儿海。
海水比昨天亮,远处有一只白色的船慢慢绕开礁石。二哥坐在我旁边,努力不说话。
他坚持了不到半分钟。
“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觉得海水今天有没有比昨天更蓝?”
我看了看: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它今天的心情也差不多。”
“海水没有心情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你问过它吗?”
我拿起菜单:“我要香草。”
“我替海水回答,它说自己想吃海盐焦糖。”
“那是你想吃的。”
“被发现了。”
冰淇淋很快送来。每个人都有一小杯,外婆那杯没有加太多糖,爷爷的杯子放在靠近阴影的地方。
二哥端起自己的杯子,宣布:“比赛取消以后,新的项目是‘谁能把冰淇淋吃得最慢’。”
我问:“有奖励吗?”
“最后一名可以再拿一份。”
大哥说:“你这是鼓励吃得慢,还是鼓励吃第二份?”
“奖励制度需要一点弹性。”
外婆用小勺碰了碰杯沿:“那我来计时。”
二哥马上坐直:“外婆不能参加,她会偏心。”
“偏谁?”
“偏我。”
“你还没开始,就先给自己找裁判了?”大哥说。
二哥不服:“我今天的状态很好。”
他低头吃了一口,冰淇淋刚碰到嘴唇,就被海风吹得眯起眼睛。
外婆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我。
“第一轮,知意赢。”
“我还没吃。”
“你没有被风吹到。”
二哥把勺子放下:“这是什么判定标准?”
“现场标准。”
我忍不住笑起来。
二哥指着自己的杯子:“我要求复核。”
爸爸坐在对面,慢慢喝了一口咖啡:“复核驳回。”
“爸爸,你也站她那边?”
“我坐在她对面。”
“位置不能代表立场。”
“结果可以。”
二哥只好继续吃自己的冰淇淋。他吃得很快,外婆又宣布他违反了“慢慢吃”的规则,扣掉一分。
我问:“一共多少分?”
外婆说: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二哥把勺子举到半空:“那我怎么输的?”
“因为你太着急知道结果。”
爷爷坐在旁边,听到这里才抬头:“这条算得上。”
二哥看向我:“你们今天是不是提前商量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但你确实很吵。”
他立刻把声音放轻:“那我现在安静。”
这次他坚持了两分钟。
我吃完自己的香草冰淇淋,觉得身体已经完全醒了,海风也没有刚才那么凉。
二哥仍旧盯着远处的海水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潮汐什么时候来?”我问。
爷爷指了指码头边的一根刻度杆:“还要一阵子。今天的水位变化不快。”
我看着那根刻度杆,忽然觉得比赛也没有那么重要了。
如果要一直等,坐在这里也可以。
妈妈把我的杯子收走,又给我换了一杯温水:“想继续看吗?”
我点头:“看一会儿。”
没人催我去海洋馆。
爸爸让船员把下午的出发时间往后挪,原本预留的灯塔路线也空出来。大哥把新的安排告诉管家,只留下“知意想去时再通知”。
二哥听到后,马上把木箱打开,取出一面最小的蓝旗。
“这个可以留下吗?”
我看了看旗子:“不要插在地上。”
“那我拿着。”
“你拿着也会晃。”
“我可以不晃。”
他把旗子压在桌角,果然安静了。
海水过了很久才涨到新的刻度。
我没有数时间,只记住那条湿痕慢慢往上走了一点。
二哥把这个结果说成“潮汐今天迟到了”,外婆给他扣了两分,说海水没有迟到,是他来得太早。
二哥不服,却没有再提高声音。
我忽然想明天还来这里。
“爸爸,明天也可以先来码头吗?”
爸爸看向我:“可以。”
“我想看潮汐比赛。”
二哥立刻坐直:“比赛要重新设计吗?”
“不要旗子,也不要扩音器。”
“那只剩下看。”
“还有冰淇淋。”
二哥认真点头:“这个项目我保证不改。”
外婆把那面蓝旗拿起来,放到我手边。
“明天你来定规则。”
我摸了摸旗面上的蓝色圆点:“那我现在就决定。”
“决定什么?”妈妈问。
我看着海面:“明天看潮汐,今天继续吃冰淇淋。”
二哥把自己的空杯子举起来:“裁判,我申请追加一份。”
外婆看了他一眼:“你今天已经输了。”
“输的人不能吃吗?”
“可以吃,但要自己去拿。”
二哥立刻起身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我可以顺便替知意拿吗?”
“她还没说要。”
二哥看向我。
我想了想:“要一份海盐焦糖。”
他笑起来:“收到。今天的冠军奖品,马上送到。”
海边没有响起比赛的哨声,也没有人宣布谁赢了。
二哥拿着两杯冰淇淋回来时,潮汐还在慢慢往上走。
我把蓝旗收进画册里,决定明天再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