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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人飞机落地时，海岛的天还亮着。
我隔着舷窗看见一小片蓝，像是有人把夏天单独留在了这里。
飞机在跑道尽头停稳，舱门打开，海风先钻进来。二哥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三顶遮阳帽，帽檐被风吹得一起往后仰。
“欢迎来到沈家海岛住处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这里有海，有船，有冰淇淋，还有一个今晚必须参加的接风晚餐。”
我本来想笑，听到最后一句，又把脸靠回妈妈肩上。
我很累。
这趟飞机坐得不久，可我从出发前就在收拾东西。行李箱里那块空地方还在，我一路都惦记着它，怕谁趁我不注意，把衣服和药盒塞满。
妈妈抱着我下舷梯，没有催我看海。
她的手臂很稳，走到车边才问：“现在最想做什么？”
我看了看停在前面的黑色礼宾车。车门已经打开，里面放着温水和薄毯，连座椅的温度都调好了。
“睡觉。”
妈妈点头：“好。”
二哥刚把白色帽子递给我，听见这句，手停在半空。
“那接风晚餐呢？”
“取消。”爸爸从后面走过来，回答得很快。
二哥看向他：“那灯塔呢？”
“改天。”
“海洋馆呢？”
“她醒了再定。”
二哥把帽子放回去，脸上出现一种认真计算损失的表情。
“我准备了三套开场词，五个祝酒理由，还有一段在灯塔下会显得特别有诚意的发言。”
大哥接过他手里的帽子，替我把车门挡住：“可以留着，等你自己办生日会。”
“那我今天负责什么？”
“负责别吵她。”
二哥皱着眉看我：“这是一个很难的任务。”
我终于笑了一下：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，做出接到重大任命的样子：“收到。沈知行，海岛首日安静陪护员，正式上岗。”
爸爸没有再让服务团队把晚餐摆到海边，也没有解释取消一桌宴席会让谁失望。他只拿出手机，给酒店负责人发了几句话。
车队原本要直接去临海餐厅，现在路线改成先回住处。
晚餐保留，宾客取消，厨房把菜分成小份，送到我想吃的地方。
我听见这些，心里那点因为“扫兴”冒出来的担心，很快就没了。
妈妈把薄毯盖到我腿上，问：“要不要先吃一点？”
我摇头：“不饿。”
“那就不吃。醒了再告诉厨房。”
我在车里睡着了。
车开过一段沿海公路时，窗外有白色的浪。我只记得自己睁开过一次眼睛，看见二哥把手机屏幕调成最暗，正对着一张写满字的行程表发愁。
他发现我醒了，马上把表翻过去。
“我没有在改你的安排。”
“你在改什么？”
“我在统计今天有多少活动被睡觉打败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目前是三项。很厉害，睡觉一出场就拿了冠军。”
我闭上眼睛：“那就继续。”
“好嘞。”
车停在海岛南侧的别墅前时，天已经暗了一点。
这里不是酒店，更像一座临海的小宅子。玻璃门外有一片草地，草地尽头就是私人码头。负责接待的人只在门口等着，没有围过来，也没有拿相机。
我被妈妈抱进客厅，第一眼看见的是落地窗旁边的矮沙发。
沙发上放着我的蓝色靠枕，旁边还有一只小篮子，里面装着铅笔、画册和两块我平时喜欢吃的饼干。
大哥说：“你的房间在二楼。要是嫌上楼累，今晚就住一楼。”
我看了一眼楼梯，又看了看沙发。
“住这里。”
“好。”
他马上让人把一楼客房的床铺换好，连我行李箱里的睡衣都不用拿上去。
妈妈把我放到沙发上，坐在旁边陪我。爸爸则站在窗边，和管家确认明天的船、海洋馆和灯塔全部不设固定时间。
我听着那些安排，忽然问：“明天一定要去吗？”
爸爸回头：“不用。”
“想去的时候再去？”
“你想去的时候，车和船都在。”
这句话让我觉得很舒服。
以前出门前，我总要先记住一张表。几点集合，几点出发，几点回房间。表上的空白像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。
今天有人把整张表拿走了。
二哥端着一只托盘从厨房出来，里面放着一碗温热的奶油南瓜汤、一小碟烤面包和一杯加了冰块的苹果汁。
“主厨说这是临时版本。”他说，“正式版本明天再上。今晚的菜单由睡觉决定。”
我拿起勺子，喝了一口汤。
“还可以。”
二哥松了口气：“还可以就是通过。那我宣布，沈家海岛第一餐，成功避开了接风晚宴的复杂环节。”
大哥在旁边说：“你只是把餐厅改成了客厅。”
“空间变了，心意没变。”
“你原来的心意包括祝酒。”
“那是餐厅限定。”
外婆也被爷爷扶着从后面的花厅过来。她这次没有跟着我们坐飞机，而是提前一天到的，住在别墅另一侧，房间连着一间小花房。
她摸了摸我的头：“累不累？”
“累。”
“那就早点睡。海边的风不会因为你今天没看灯塔就生气。”
我看向窗外，码头的灯刚刚亮起来，海水在远处一下一下拍着木桩。
“外婆，明天可以先去码头吗？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爸爸把明天的安排单拿过来，直接撕掉了原本的时间栏，只留下几个地点。
“码头、海洋馆、灯塔。你选一个。”
我把勺子放回碗里，想了想：“码头。”
“几点？”
我看了看二哥，又看了看窗外。
“睡醒以后。”
爸爸点头：“就这么定。”
二哥立刻举手：“我申请携带冰淇淋。”
“申请通过。”我说。
“那我申请携带两种口味。”
“不可以太多。”妈妈提醒他。
二哥低头叹气：“海岛首日，我的权力已经被限制了。”
外婆笑着坐下：“你还有一个权力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把自己的那份吃完。”
二哥马上端起碗：“这个我最擅长。”
我又喝了两口汤，胃里暖起来，眼皮也越来越重。
妈妈没有问我要不要洗澡，也没有把睡前的步骤一项项列出来。她只把我的拖鞋放到沙发边，告诉我：“想睡就睡，醒了再洗。”
我靠在靠枕上，很快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。
只记得二哥在远处小声交代：“明天码头那边别放音乐，她不喜欢吵。冰淇淋先放冷柜，别拿出来化掉。还有，谁都别提前叫她。”
大哥说：“你终于记住一件事了。”
“我一直记得，只是以前没有机会展示。”
妈妈笑了一声，声音离我很近。
我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多小时。
醒来的时候，窗外已经全黑，海面上只有码头的一排灯。身上盖着一条新的薄毯，旁边的汤碗已经撤走，苹果汁换成了温水。
我坐起来，发现爸爸在不远处看文件。他没有开大灯，电脑屏幕的亮度也调低了。
“爸爸。”
他合上电脑：“醒了？还要睡吗？”
我摇头：“明天去码头。”
“好。”
“先吃冰淇淋。”
爸爸看了看时间：“可以，吃完再睡。”
二哥从门外探进来，像是一直守在那里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选冰淇淋。明天的潮汐还没开始，冰淇淋已经提前赢了。”
我问：“你准备了什么口味？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：“香草和海盐焦糖。第三种是我想吃的，被妈妈否决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它叫超级酸柠檬，听名字就像会让人皱眉。”
我想了想：“下次可以试。”
二哥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明天？”
“看心情。”
他点头：“海岛旅行，就该从睡醒以后算。”
我被妈妈牵着去餐桌边，吃了几口晚饭，又把两种冰淇淋各尝了一点。没人问我今天为什么只吃这么少，也没人提醒我明天还有多少安排。
吃完以后，我自己选了房间。
还是一楼客房，窗户正对着码头。
妈妈帮我把行李箱放到床边，没有打开。
我把箱子拉开一道缝，看见里面那块空地方还在。
“明天要带画册。”
“我放在外面。”妈妈说。
“还有帽子。”
二哥在门口举起白色那顶：“柠檬帽已经排除，白色和浅蓝色等你明早决定。”
我重新躺下，望着窗外的灯。
海边到了。
灯塔可以等，海洋馆也可以等。明天先去码头，还是先吃冰淇淋，等我睡醒再说。
爸爸把门留了一条缝，妈妈的脚步声停在外面。二哥还在和大哥争论两种冰淇淋谁更适合配潮汐。
我闭上眼睛，听着他们的声音，觉得明天已经在等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