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安禾发来的海图,一直留在我的画册旁边。
昨晚我睡前看了一次,今天吃早餐时又看了一次。图上的蓝线绕过几块礁石,最后停在一座小小的灯塔旁边。
她在旁边写了一句:这里的潮水会绕路。
我觉得这句话很好。
可我不知道要回她什么。
二哥端着牛奶坐到我对面,发现我一直盯着那张照片,便问:“你是在研究潮水的路线,还是在研究怎么回消息?”
“都在研究。”
“那有结果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二哥把自己的吐司往我这边推了一点:“先吃一口,脑子会更愿意工作。”
大哥从旁边经过:“你上次就是这么劝她吃冰淇淋的。”
“冰淇淋也能帮助思考。”
我没有拿吐司,继续看海图。
许安禾画得比我好。她的潮汐线很顺,灯塔的窗户也画得整齐。我昨天画的小月,伞面歪了一点,触手有两根挤在一起。
如果我也画一张,她会不会觉得不好看?
妈妈把一盒彩笔放到桌上,坐到我旁边。
“想给她回一张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画你喜欢的。”
“如果她不喜欢呢?”
“她可以不喜欢。你也可以不喜欢她画的别的东西。”
我抬头看妈妈。
她没有说朋友收到礼物一定会开心,也没有替许安禾保证什么。
我拿出一张厚纸,先画了一条蓝线。
蓝线从纸的左边开始,绕过一只画得很大的水母,又经过一座歪歪的灯塔。我把小月画在最下面,让它慢慢跟着水流走。
二哥看了一眼:“这只水母好像在散步。”
“它本来就走得慢。”
“那它会不会迟到?”
“不会。它只是慢。”
二哥点头:“这个解释比海鸥代写更可靠。”
我继续画,没理他。
画到灯塔时,我把塔顶的灯涂成黄色,又在旁边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。
爸爸从书房出来,看见桌上的纸,没有问画的是什么,只问:“要寄出去吗?”
“要。”
“写你的名字吗?”
我摇头:“不用。”
“附上沈家的话吗?”
“也不用。”
爸爸点头,转身让人准备普通的硬纸筒和寄送地址。
大哥拿过纸筒,确认不会压到画,又把寄件人的信息改成学校的普通通信地址。
我问:“为什么不用家里的地址?”
“你们是同学。”他说,“用学校的地址更方便。”
我觉得这样很好。
这张画只是给许安禾的,不需要让别人知道它从哪里来。
二哥拿起一支蓝色彩笔,在旁边的废纸上画了一条特别粗的潮汐线。
“我也可以附赠一张。”
我看了一眼:“你画的像一条绳子。”
“这是大海比较有力的时候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好吧。”他把彩笔放下,“那我写一句祝福。”
“你会写什么?”
“祝你和潮水早日相遇。”
“也不要。”
“那我负责封纸筒。”
大哥把胶带递给他:“这个可以。”
二哥立刻变得很忙,把胶带剪成刚好的长度,还在封口处画了一颗小星星。
我把画翻到背面,想写一句话。
我先写了“谢谢你的海图”,觉得太像作业,又划掉。
然后写“我也看见小月了”,觉得有点长,也划掉。
最后只留下:我喜欢这条蓝线。
妈妈看见了,问:“要不要再写一点?”
“不用。她看得懂。”
我把名字写在右下角,又觉得不想让名字太大,便用最小的字重新写了一遍。
许安禾不是收到一份沈家的礼物。
她只是收到我的一张画。
想到这里,我心里轻松了许多。
午后,海边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。爸爸临时让人把船舱的桌子搬到玻璃廊下,我把画纸放在中间晾一会儿。
二哥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。
“我给你的回礼配了东西。”
我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浅蓝色的圆形贴纸,上面印着一只很小的水母。
“这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海洋馆的普通纪念贴纸。没有你的名字,也没有‘沈家小客人’。”
我把贴纸贴在画纸的背面。
二哥问:“不贴正面?”
“正面是给许安禾看的。”
“背面也是。”
“那就都能看。”
二哥想了想,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。
爸爸让快递人员在傍晚前取走纸筒。
寄出以后,我还是有一点紧张。
我不知道许安禾会不会回信,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把画放在桌上,还是夹进书里。
妈妈没有说别担心,只把我的画册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“现在想做什么?”
我看着那张海图:“画下一张。”
二哥马上问:“给谁?”
“给外婆。”
“外婆的画里能不能有我?”
“可以有一小点。”
“多大的一小点?”
我用手比了一下。
二哥低头看着那个大小:“这差不多是我的一只鞋。”
“那就一只鞋。”
他接受了这个安排,坐到一旁安静削铅笔。
傍晚,许安禾的消息先到了。
她发来一张照片,照片里是她把我的画放在窗边。蓝色潮汐线和她原来的海图并排摆着,小月在两张纸的中间,像是从我的画里游到了她那边。
她只写了一句:我也喜欢你的蓝线。
我看了好几遍,才回她:明天一起看潮汐。
发出去以后,我又补了一句:如果你想看。
她很快回复:想。
二哥从旁边探过来:“她答应明天参加比赛了吗?”
“她答应一起看。”
“那我得重新准备规则。”
“不许扩音器。”
“我只准备一面小旗。”
“也不能乱挥。”
“可以,我让旗子休息。”
我把手机放回桌上,看着窗外已经亮起的码头灯。
今天寄出去的只是一张画,却让我第一次觉得,和朋友之间不需要谁一直被照顾。
我也可以给她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。
明天的潮汐,终于有人和我一起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