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私人画展,原本不在今天的安排里。
我们吃完冰淇淋,正准备回别墅,爷爷接到画展主理人的邀请,说附近有一间小展厅刚开门,里面全是海边的画。
我看了看帽子上的贝壳胸针。
“可以去看一会儿。”
奶奶让车停在展厅门口,没有让人清场,也没有安排接待词。画展本来就只对少数受邀客人开放,门口的工作人员认出沈家后,只把参观路线往里面让了让。
展厅不大,墙上挂着许多海。
有一幅画的是暴风雨前的码头,颜色很深,另一幅画着一条空船,船头停着一只白色海鸟。
我在第三幅画前停了下来。
那幅画没有画海面,只画了一把倒扣在沙滩上的伞。伞下露出半只蓝色雨鞋,旁边有一条被风吹歪的潮汐线。
我觉得有点好玩。
“喜欢这幅?”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周聿站在画框另一侧,穿着一件很简单的深色外套。他没有带随行的人,手里拿着一张画展的邀请卡。
我点头:“看着开心。”
“开心就够了?”
“够了。”
周聿看了我一会儿,没有问我认不认识画家,也没有问沈家是不是准备买下这幅画。
二哥从后面走过来,压低声音对我说:“他这次问得很直接,看来没有准备长篇介绍。”
周聿看向他:“你是?”
“沈家负责陪她看画的人。”
大哥在旁边说:“他负责制造噪音。”
二哥立刻纠正:“今天已经改成低音量版本。”
周聿的目光落到我帽子上的贝壳胸针:“你自己选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和这幅画很配。”
二哥马上接话:“她选东西不看价格,只看心情。”
“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。”大哥说。
“因为它一直正确。”
周聿没有笑,也没有反驳,只问我:“你喜欢海边的画,还是喜欢海边?”
我想了想:“海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可以看潮汐。”
“画里也有潮汐。”
“画里的不会动。”
这次周聿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明天去看真的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手里的邀请卡递给我。卡片没有写晚宴、座次和需要出席的人,只写着下一场小型画展的时间和地点。
我看见最下面还有一行字:可以只看画,不见客。
我抬头:“真的不用见人吗?”
周聿点头:“你想见就见,不想见就不见。”
妈妈站在不远处,听见后没有替我答应,也没有把邀请卡收起来。
她只问我:“想去吗?”
我把卡片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周聿说:“可以。”
他答得很快,像是这个答案本来就在邀请范围里。
二哥看着他:“你居然不劝她一定要去。”
“她不想去,劝也没用。”
“这句话我可以记在家庭规则里。”
大哥说:“你先把自己那套规则记住。”
我又看了一会儿那把倒扣的伞。
周聿问:“想买?”
我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不买。”
爸爸站在入口处,听见这句话,只对知礼说:“把画的信息发给她,回去再决定。”
知礼点头,向主理人要了一份普通画册,没有当场谈价格,也没有让画家出来致谢。
我在展厅里又看了两幅画,眼皮开始发沉。
第二幅画画的是一间临海的小屋,窗户开着,桌上放着两只杯子。画家没有画屋里的人,只在窗台上留了一本摊开的书。
我问周聿:“这间屋子有人住吗?”
“画家没有说。”
“那为什么放两只杯子?”
“可能会有人来。”
“也可能没有。”
“对。”周聿说,“所以画里没有答案。”
我觉得这幅也不错,可没有刚才那幅开心。
“我还是喜欢倒扣的伞。”
周聿没有替我解释原因,只把画册上的编号记下来,交给主理人保留资料。
二哥小声说:“他连你不喜欢哪幅都记得。”
周聿听见了:“因为她说得很清楚。”
“那我也说得很清楚。”二哥指向墙角,“我喜欢那幅有海鸟的。”
大哥说:“没人问你。”
“我主动提供参考。”
外婆在休息区叫我过去喝水。我走过去,奶奶替我把帽檐上的贝壳胸针扶正,免得它被外套勾住。
我回头看见周聿还站在那把倒扣的伞旁边,他没有让工作人员把画取下来,也没有让人来问我是不是准备购买。
这让它留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二哥发现以后,立刻收起声音:“她困了。”
周聿往旁边让开:“那先回去。”
我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伞。
“周聿。”
“嗯?”
“画展如果下雨,会取消吗?”
“不会。室内有地方。”
“那我可以只看一会儿吗?”
“可以。”
我点头,跟着妈妈走出展厅。
车里已经放好了薄毯,二哥坐在另一边,没有像来时那样抢着介绍每一幅画。他把邀请卡放在我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,自己看着窗外。
我问:“你怎么这么安静?”
“我在保护画展的低音量版本。”
“你可以说话。”
“那我说一句。”二哥把声音放得很轻,“周聿今天表现不错,没有把你当成沈家的小客人。”
我想了想:“他只问我喜不喜欢。”
“这已经是很高的礼貌了。”
大哥从前排回头:“你以前也可以这样问。”
“我问过。”
“你问的是要不要参加我的比赛。”
“那也是喜欢不喜欢的一种。”
我把邀请卡压在画册里,闭上眼睛。
车开过码头时,太阳已经往海面落了一点。
贝壳胸针在帽檐边轻轻晃着,邀请卡没有被谁拿走。
下次要不要去看画,我还没有决定。
但今天的画展,我已经看得很开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