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,手工社团的教室比平时多了三张桌子。
桌面铺着浅色桌布,叶片记录、纸花和压花书签分开摆放。没有礼堂,没有灯光,门口只贴了一张纸:自然教育小展。
我把两张书签放在靠窗的位置。
许安禾的白花在左边,我的蓝花在右边。右上角的斜口没有被遮住,旁边那张卡纸上只写着“蓝色”。
周老师看了一眼,问:“十分钟到了,要收起来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你自己看时间。”
我点头。
教室里来了几位低年级同学。他们没有排队,只沿着桌边慢慢走,看到喜欢的东西就停一下。
有人问叶脉是怎么印出来的,邵老师就在旁边回答。
有人拿起一朵纸花,问能不能摸,周老师说可以,但要轻一点。
没人催我介绍书签。
我坐在窗边,看他们自己看。
快到放学时,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许安禾探头看了一眼,回来时脸上有点奇怪。
“你哥哥来了。”
“哪个?”
“穿西装的那个。”
我走到门口。
二哥站在走廊中间,穿着深灰色西装,领带打得很整齐,手里还拿着一束白色郁金香。
他看见我,先把花举高了一点。
“恭喜。”
我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花。
“恭喜什么?”
“你今天领奖。”
“没有奖。”
二哥的笑停了半秒。
他转头看向门口那张纸,慢慢念出上面的字。
“自然教育小展。”
“不是颁奖礼。”
“小展也可以颁一个小奖。”
“没有。”
二哥把郁金香放低,像是刚刚失去了一项重要工作。
许安禾站在我身后,小声问:“他是不是特意穿成这样的?”
“是。”我说。
二哥听见了,立刻解释:“我只是尊重展览。”
周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,看到他的衣服,又看了看花。
“您是知意的哥哥?”
“对。”二哥伸出手,“今天由我负责接她领奖。”
“不领奖。”我提醒他。
二哥收回手,改成对周老师点头:“接她看展。”
周老师忍着笑:“欢迎。桌面上的作品都可以看,别碰花瓣就行。”
二哥立刻端正起来。
“我会保持参观距离。”
他走进教室,脚步放得很慢,像是进了真正的展馆。
门口两个低年级同学回头看他,其中一个问:“哥哥,你也是来领奖的吗?”
二哥蹲下来,认真回答:“我今天没有作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穿西装?”
“因为我妹妹有作品。”
小同学点点头,又去看纸花。
二哥站起来,压低声音问我:“这样解释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没有抢你的奖。”
“本来就没有奖。”
他用手捂住胸口:“你连续纠正我两次了。”
“还可以纠正第三次。”
“不用了,我已经记住。”
他看见靠窗的两张书签,立刻停下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作品?”
“嗯。”
二哥没有拿手机,也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我可以靠近一点吗?”
我说:“可以。”
他走到桌边,先看许安禾的白花,再看我的蓝花。
“两张放在一起,像一套。”
“不是一套。”许安禾说,“只是一起做的。”
“那就是两张关系很好的书签。”
许安禾没接这句,只把自己的书签往左边挪了挪,给我那张留出更多位置。
二哥看见右上角的斜口。
“这里是不是——”
我看着他。
他及时停住。
“是不是你喜欢的地方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留下?”
“因为我想留下。”
二哥点头,像是听懂了一个很重要的展品说明。
“明白。展品本人说了算。”
我说:“不是展品。”
“作品本人说了算。”
“也不是。”
许安禾在旁边笑了一下:“她是不想被你解释。”
二哥立刻把手举起来:“我闭嘴参观。”
他真的安静了一会儿。
低年级同学又走过来,问我蓝色是怎么印出来的。
我拿起旁边的叶片,给他看叶脉的位置。
“先放在纸下面,再用蜡笔涂。”
“你会教我吗?”
“下次社团课可以。”
“你是老师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会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二哥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,像是要帮忙。
我先说:“因为我做过。”
小同学点点头:“那我下次也做。”
他跑到另一张桌子前,继续看纸花。
二哥朝我竖了竖大拇指。
我说:“不用。”
“我这是参观手势。”
“也不用。”
他把大拇指收回去,改成双手背在身后。
周老师过来提醒:“知意,十分钟到了。”
我看了看书签。
“我还想放一会儿。”
“那就再放十分钟。”
二哥马上问:“可以申请延长参观时间吗?”
“她可以。”周老师说,“您不需要申请。”
二哥点头:“我负责陪同。”
我把书签旁边的卡纸转了个方向,让蓝色两个字朝着窗户。
二哥问:“要不要把它们放到更中间?”
“不要。”
“要不要我帮你挡住门口的风?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不要——”
“二哥。”
他立刻闭上嘴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。
“这是我的参观证。”
纸条是他自己写的,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印章。
我问:“谁给你的?”
“我自己给的。”
“学校没有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为了证明我确实参观过。”
许安禾接过纸条看了一眼:“这个章像番茄。”
“那就是番茄印章。”二哥说,“今天的特别纪念。”
我没说要,也没说不要。
二哥把纸条放在我书签旁边,没有塞进我的文件夹。
“你不想带回去,我就留在这里。”
我看着那枚歪章。
“可以带回去。”
二哥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作品。”
“我只是喜欢番茄。”
“那它和我没关系了。”
“本来就没关系。”
许安禾笑得更明显了。
周老师开始收其他桌上的作品。有人把纸花带走,有人把叶片记录留在展台上。
我把两张书签收进文件夹,把二哥的番茄印章夹在中间。
二哥替我拿起书包,没有问我是不是要把作品交给学校。
走到楼梯口时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袖口。
“我今天穿得是不是太正式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下次我穿普通一点。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
“手工社团下周还上课。”
“我说领奖没有下次。”
二哥恍然大悟:“原来我还有机会参加普通参观。”
我点头。
他把花束递给我。
“这个你要吗?”
“要。”
“那我今天虽然没有领奖,也算送花成功。”
我抱着郁金香走出校门。
妈妈的车停在树荫下,车里放着一只空花瓶。
她看见花,没有问是谁送的。
二哥替我回答:“妹妹今天展览,我负责隆重到场。”
妈妈看着他的西装,笑了一下。
“隆重得很完整。”
“可惜没有奖。”
“没有奖也可以回家。”
二哥把车门打开,让我先上车。
我把花放进空花瓶里,又把文件夹抱在腿上。
桌面小展没有奖杯。
可我的书签被看见了,二哥也真的来看过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