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童画专场的预展安排在拍卖行三楼。
我和妈妈到门口时,先看见一面浅蓝色的展板。
展板上印着一扇蓝色窗户,下面写着一行大字。
“沈家小小姐特别关注作品。”
我停在门边,没有往里走。
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很快沉下来。
“这句话是谁写的?”
工作人员愣了一下:“是预展介绍,拍卖行想做一个——”
“删掉。”妈妈说。
她的声音不高,工作人员却马上拿出对讲机。
爸爸从后面走来,听见最后两个字。
“不是改小,是删掉。”
工作人员点头,转身去叫人撤展板。
二哥站在门口,仰头看那行字。
“小小姐特别关注,听起来像我写的。”
大哥说:“因为你也喜欢把普通事情写成颁奖词。”
“我已经改进了。”
我看着展板:“我只说喜欢那幅画。”
爸爸问:“现在还想进去看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进去。”
他让工作人员把撤下来的展板暂时靠墙放好,没有让人先解释来源。
三楼的展厅不大,儿童画按编号挂在白墙上。
每幅画旁边只有作者年龄、作品名和纸张尺寸。
蓝色窗户那幅在最里面,画框不大,线条也不整齐。
窗户外面是一条弯弯的蓝线,像潮水,也像一条没有走完的路。
我走近了一点。
“这就是那幅。”
妈妈没有问我是不是要买,只站在旁边等。
二哥隔着两张画的距离探头。
“它和你们做的纸窗有点像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许安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她今天也跟着家里来预展,手里拿着一把折好的蓝纸伞。
“这幅画的窗户没有花。”
“也没有纸船。”我说。
顾叙站在她旁边,看了看作品卡。
“名字叫《等风来》。”
“我喜欢蓝线。”我说。
许安禾问:“你要买它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们说话时,旁边两位客人朝展板的位置看了一眼。
其中一个人轻声说:“沈小姐喜欢的,应该就是指定作品了。”
另一个人接道:“沈家肯定会拿下。”
我听见了,没有回头。
爸爸走到他们和我之间,挡住那两道视线。
“她只是在看。”
那两个人立刻说:“我们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有没有别的意思,不影响这句话不准确。”爸爸说。
拍卖行负责人很快赶过来,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宣传单。
“沈先生,之前的文字是市场部根据现场反馈整理的,我们可以马上改成——”
“不用改成别的。”爸爸打断他,“全部撤掉。”
负责人看了一眼那幅画:“包括电子目录?”
“包括电子目录。”
“已经发给部分客人了。”
“那就重发,费用由沈氏承担。”
负责人连忙点头:“明白。”
我看向爸爸:“为什么要承担?”
“因为他们写错了,重印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不是我的事?”
“不是。”
爸爸伸手指了指画:“你喜欢画,不等于替画画的人说话。”
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我喜欢画,不代表我替画画的人说话。”
爸爸点头:“对。”
二哥立刻接话:“这句话可以写到我的新规则里。”
我看他:“你的规则已经很多了。”
“那我只记在脑子里。”
大哥从负责人手里接过电子目录核对页。
“删除‘指定’‘特别关注’和‘沈家推荐’三个词,作者信息照原样保留。”
负责人问:“那作品还正常竞拍吗?”
爸爸看向我:“你想让它继续拍吗?”
我看着画框里的蓝线,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继续。”
“好。”爸爸说,“正常竞拍,不因你改变顺序。”
负责人松了口气,赶紧去安排撤换。
我又问:“如果我想买呢?”
“你可以自己决定。”
“什么时候决定?”
“看完再决定,回家也可以。”
妈妈补充:“不必在别人看着你的时候决定。”
我点头,继续看画。
画里的蓝线没有涂满,左边还留着一小块白。
许安禾把折好的蓝纸伞递给我。
“我觉得留白也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我问工作人员:“画画的人会来吗?”
“今天不来,只留下了一段作品说明。”
他把说明递给我,上面只有两句话:窗户是家里的,蓝线是门外的风。
我看完,把纸还回去。
“不要把这段写进我的名字旁边。”
负责人立刻点头:“会单独放在作品卡后面。”
妈妈问:“作者的联系方式呢?”
“只留给成交后的收藏方,按家长授权提供。”
“如果知意不买,就不需要。”
爸爸说完,负责人把那一栏划掉。
我又看了一眼画,觉得它不需要因为有人喜欢,就立刻找到一个新家。
顾叙指向另一幅画:“那张画的是城堡。”
二哥马上问:“有窗户吗?”
“有,不过是黄色的。”
“那我喜欢黄色。”二哥说。
大哥看他:“你刚才还说蓝色。”
“我可以同时喜欢两种颜色。”
“可以,但不能同时指定两幅画。”
“我没有钱。”二哥压低声音,“所以没有这个烦恼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:“你可以只看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只看。”
展板被撤走后,墙面只剩下画和作品卡。
经过的人不再停下来猜沈家的意思,作者名字也被放回最显眼的位置。
我站在蓝色窗户前,又看了一遍那条潮汐线。
“我还没决定要不要买。”
爸爸说:“那就不决定。”
我们离开儿童画厅时,负责人把一封新的邀请函送到妈妈手里。
信封是乳白色的,封口压着慈善晚宴的徽记。
妈妈看完第一页,先问我:“今晚有一个晚宴邀请,你想去吗?”
我看了看她手里的信封,又看向花房里那只音乐盒的照片。
晚宴听起来比预展更吵。
“先回家。”我说。
妈妈把邀请函合上:“好,回家再说。”
爸爸让大哥通知拍卖行,撤换后的目录不再提我的名字。
我没有回头看那面展板。
蓝色窗户还在那里,至于它最后会去哪儿,等我自己想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