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乐盒送到南苑时,外面刚下过一阵小雨。
深棕色的木盒装在一只普通纸箱里,没有金色缎带。
修复师站在客厅门口,只带来一张保养说明和一副白手套。
“发条不要拧得太紧,每次听一小段就好。”
我接过说明,先看最后一行。
上面写着:保留原有缺口,不做补修。
“可以不用手套吗?”我问。
修复师看向爸爸,爸爸说:“按她舒服的方式来。”
“洗过手以后,可以直接碰。”修复师说,“只要别碰发条。”
我点头,把白手套放回盒子里。
二哥在旁边问:“这算不算比奖杯好?”
“不是比赛。”
“好,不比较。”
他把手背到身后,离箱子远了一点。
大哥拆开外层纸箱,里面还有一层软布和一只透明防尘罩。
木盒被放到桌上时,裂纹正好朝着我。
我摸了摸锁扣旁边的凹痕,没有去碰发条。
“它比照片小。”
爸爸说:“想听吗?”
“等外婆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修复师讲完要注意的地方就离开了。
他没有留下名片,也没有要求拍照记录交付。
客厅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雨水从玻璃上往下滑。
二哥把脸凑近防尘罩,又在我看过去时退开。
“我没有碰。”
“你靠太近。”
“那我站三米外。”
他退到沙发边,认真量了一下距离。
妈妈笑着说:“今天不用量。”
“那我靠感觉。”
外婆从花房回来时,鞋底还带着一点湿气。
她看见桌上的音乐盒,没有立刻问价钱。
“它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把发条钥匙递给她,“你来拧。”
外婆看着我:“不是你送我的吗?”
“你先听。”
她只拧了两圈,松开手。
音乐从木盒里慢慢冒出来。
还是那一小段旋律,两个音挨得很近,中间留着一点空。
外婆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
她伸手盖住盒盖,问我:“想放在哪里?”
大哥拿着防尘罩说:“荣誉厅的东柜可以空出来。”
二哥接道:“那里有恒温和灯光,还能——”
“不要放荣誉厅。”我说。
二哥停住:“为什么?”
“那里太亮。”
荣誉厅里有很多奖杯、画框和被擦得很干净的玻璃。
音乐盒放进去,会和奖杯一样,被摆得很远。
我不想每次听它,都要先走到一排柜子前。
爸爸问:“那你想放哪里?”
我看向外婆刚走进来的方向。
“花房。”
大哥先看了看窗外的湿度。
“花房白天温差会大。”
奶奶从走廊走来,听见这句,朝花房里看了一眼。
“靠里面的那一角不晒,旁边有小桌。”
“能放吗?”我问。
“那张桌子原来放花篮。”奶奶说,“花篮可以换个地方。”
她没有让人把整间花房重新布置,只叫管家搬开靠窗的藤椅。
小桌露出来,桌面是浅色木头,上面有一圈旧水印。
二哥问:“要不要换新桌?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。
奶奶摸了一下桌角:“这张放了很多年,稳。”
大哥拿着温湿度计到花房试了一会儿。
“白天放防尘罩,晚上可以收进旁边的柜子。”
“不用每天收。”外婆说,“想听的时候还要搬来搬去。”
爸爸问我:“你觉得呢?”
“留在这里。”
大哥点头,让人把防尘罩扣好,又在桌面下垫了一层防潮软垫。
没有人给音乐盒装射灯,也没有人把它写进收藏清单。
它只是被放进花房,旁边是两盆刚换过土的绣球。
我蹲下来,看见桌边离花盆有一点近。
“浇水会不会弄湿它?”
奶奶把左边那盆绣球往外移了半步。
“这盆放到窗边,水不会碰到桌子。”
“那花会不会晒?”
“下午给它拉半边帘子。”奶奶说,“花和音乐盒都不必委屈。”
二哥立刻去找帘子绳,被妈妈叫住。
“让花房管家来调,你别把整面帘子拉下来。”
“我只是想帮忙。”
“你可以帮忙坐着。”
二哥又坐回门边的小凳子,低头看自己的鞋尖。
外婆把藤椅往小桌方向转了一点。
“这样听的时候,刚好能看见花。”
我也把自己的小凳子搬到她旁边。
“那我坐这里。”
爸爸看见位置定好,才让人把原本要送去荣誉厅的介绍牌撤回。
没有牌子,桌上只留下音乐盒和花。
外婆坐到藤椅上,抬头看了看玻璃顶。
“这里更适合听音乐。”
“为什么?”二哥问。
“因为花不会鼓掌。”
二哥想了想:“那我也不鼓掌。”
“你可以坐下。”
他立刻搬了一张小凳子,坐在门边。
我让外婆再拧两圈发条。
这次风从门缝里进来,绣球叶子轻轻碰了一下桌边。
音乐还是不完整,却没有显得少什么。
妈妈站在门外,没有拿手机。
爸爸也没有催我们去吃午饭,只让厨房把热汤送到花房外的小台上。
二哥端来汤,放下就退开。
“我今天的服务有进步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我说。
“那我记——”
大哥看他一眼。
二哥把后半句咽了回去:“那我自己知道。”
音乐停下来时,外婆没有马上把盒盖合上。
她看着木盒边角的磨痕,说:“明天还可以再听。”
“每天都可以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不用把声音听得太满。”
我觉得这句话和潮水很像。
想听的时候听一小段,想停的时候就停。
下午,拍卖行送来一份新的预展补册。
信封放在花房门口,和昨天的邀请卡不一样,封面印着几支彩色蜡笔。
大哥拆开后,先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儿童画拍品提前入展。”
二哥从小凳子上站起来:“有城堡吗?”
我接过小册子,第一页是一张画着蓝色窗户的儿童画。
窗户外面没有人,只有一条弯弯的蓝线。
我看了一会儿,把小册子放到音乐盒旁边。
外婆问:“想去看吗?”
“先看画。”
“只看画?”
“只看画。”
音乐盒停在花房的小桌上,儿童画的蓝色窗户留在旁边。
明天要不要再去预展,我想自己看看那条蓝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