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影下的人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在灯光外。
我认出他,是周聿。
他穿着深灰色外套,手里没有酒杯,也没有跟着大人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我问。
“我家在主厅。”他说,“我出来透气。”
“你也不喜欢里面?”
“里面太多人问问题。”
这句话和我想的一样。
周聿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灯串,没有走近石凳。
“你在看灯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为你会在包间吃饭。”
“我吃过了,出来看一会儿。”
周聿点头,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进主厅。
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卡片。
“给你。”
我没有立刻接:“是什么?”
“画展邀请。”
“在什么地方?”
“我家的画廊,周末有一场儿童画展。”
“会有很多人吗?”
“开幕那天会有。”
“我不想去开幕。”
“那就不去开幕。”
他把卡片递得更远一点,让我不用走下石凳。
我接过来,看到封面是一条细细的蓝线。
“这次又是蓝色?”
“不是我选的,是画里本来就有。”
“你喜欢吗?”
“我先看画,再决定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和我在拍卖行说的一样。
我把卡片翻到背面,那里印着开幕酒会、媒体交流和收藏家导览。
“这些都要参加吗?”
“邀请上写了,但你可以不参加。”
“我只想看画,不想见客。”
周聿看了看那几行字,直接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。
他在卡片背面划掉开幕酒会和媒体交流,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。
只看画,不见客。
字写得很直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
“这样可以吗?”他问。
“谁答应的?”
“我。”
“你能决定吗?”
“画廊是我家的,安静时段可以安排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没有把这句话说成炫耀。
“但如果你不来,卡片也不用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邀请,不是回执。”
我看着他,觉得这句话还算清楚。
“你不怕我不去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你不是想让我看画?”
“想,但不是非要今天看到。”
风从花园另一边吹来,卡片的一角被吹起。
我用手压住它。
“你送邀请,是因为那幅蓝线吗?”
“有一幅画和你的纸窗很像。”
“是窗户,还是潮汐?”
周聿想了一下:“两边都有。”
“那你觉得谁画得好?”
“画展还没开,不能先下结论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我喜欢哪一幅,不代表它一定最好。”
我低头看卡片上的字。
“这句话可以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的评分。”
“我只是说可以。”
周聿嘴角动了一下:“那我收下。”
他和以前一样,讲话不多,却总要和我比一下谁先看懂。
我没有觉得讨厌。
周聿把手插回外套口袋,问:“你还记得上次科技馆的潮汐装置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赢了第一关,第二关没玩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画展也一样,你不想看下一厅,可以停。”
“你会不会偷偷把最好的画放到最后?”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样你得走到最后,才看得到。”
“那我可以只看第一厅。”
“可以,但你会错过我的画。”
“你的画不一定最好。”
“所以你更应该看。”
他终于露出一点竞争时才有的笑意。
我也看着他:“那我只看我想看的。”
“好。”
周聿往后退了一步,把花园中间的路让出来。
“你想继续看灯,就不用站着说话。”
我重新坐回石凳,卡片还在手里。
风吹过来,纸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画展里有你的画吗?”我问。
“有一张。”
“你画的什么?”
“一座没有门的房子。”
“没有门怎么进去?”
“不用进去。”
我看着他:“那你画房子做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画屋顶。”
这答案有点奇怪,但我没有追问。
周聿指了指卡片:“你如果去了,可以先看那幅蓝线,再看我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样你会有比较。”
“我不一定要比较。”
“那就只看你喜欢的。”
他把自己说过的话又还给我。
我把卡片夹进随身的画册里,没有放进外套口袋。
“我可能会去。”
“可能就够了。”
花园入口的安保人员看见我们,没有走过来。
包间方向的灯还亮着,门边站着二哥的身影。
他没有招手,只把手指放在嘴边,提醒自己安静。
周聿看了一眼那边:“你哥哥一直在看?”
“他答应不进来。”
“他看起来很想进来。”
“但他没有。”
“那他今天表现不错。”
我说:“他只是在等我回去吃甜点。”
二哥像是听见了,隔着走廊喊:“我没有催!”
大哥在他身后把门拉小了一点。
周聿低头笑了一声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“不去主厅?”
“等人少一点再回。”
我站起来,把披肩重新搭好。
“画展如果去,我会先告诉家里。”
“不用告诉我。”
“我只是说告诉家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沿着石板路往包间走,走到花园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聿还坐在远处的石凳旁,没有跟过来。
卡片背面那行黑字在灯下很清楚。
只看画,不见客。
我回到包间,外婆已经吃完了小块柠檬蛋糕。
她看见我手里的画册,问:“又有画展邀请?”
“周聿送的。”
“想去吗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就等你确定。”
爸爸没有伸手拿卡片,只让人把音乐盒的照片重新放到桌边。
我坐到外婆旁边,把卡片夹在画册里。
二哥把甜点盒推过来:“要不要吃最后一块?”
“小块的。”
“已经按你的要求切好了。”
我吃完蛋糕,又让外婆把音乐盒的发条拧了两圈。
旋律在包间里轻轻响起,两个靠得很近的音之间,仍旧留着一点空。
画展的邀请还夹在画册里,没有人催我决定。
今晚先听音乐盒,周末的画,等我想去的时候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