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,我比闹钟早醒了半个小时。
准确地说,是被沈知行吵醒的。
“沈知意,普通组的三十六号成员,马上要迟到了!”
我把被子往头上一盖:“现在才六点二十。”
“六点二十已经是很危险的时间。”他在门外说,“再不起床,二哥就只能抱你下楼。”
“你敢进来试试。”
门外安静了两秒。
“那我换个办法。”
他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会告诉妈妈,你今天不想去自然观察中心。”
我立刻坐了起来:“沈知行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?”
“还行,至少成功把你叫醒了。”
我穿好衣服出去时,沈知行已经在走廊上等着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。
“一盒奶酪饼干,一盒水果。”
“不是说一盒给大家,一盒给我吗?”
“水果是我的。”
“你也去?”
“我负责送你到门口。”
他把保温袋往身后一藏,表情很认真:“送妹妹参加人生第一次普通组活动,是哥哥的基本职责。”
“送到门口就回去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不能偷偷跟进来?”
“我可以考虑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好吧,不跟。”他马上改口,“但我会在外面喝咖啡,顺便观察这家中心的管理水平。”
“你就是想看热闹。”
“哥哥的工作很复杂,不能只用看热闹概括。”
楼下已经有人等着了。
爸爸没有穿去公司的正装,只拿了一件薄外套。妈妈站在餐桌旁,把我的早餐分成了小份,连牛奶都换成了带吸管的杯子。
我看了一眼时间:“我能在车上吃。”
妈妈点头:“可以。今天不赶,你想什么时候吃都行。”
爸爸把一张卡片放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活动联系人和医疗备份电话。你不用记,放在口袋里就好。”
“出了问题我先找老师?”
“先找老师。”爸爸说,“如果老师解决不了,再找外圈的人。”
他没有说让外圈的人进来,也没有说沈家会替我处理一切。
我把卡片收好,忽然觉得这趟出门是真的由我参加。
沈知礼从屏幕上抬起头:“普通组车辆已经确认,车上有带队老师和急救人员。家长不能进活动区,车队会停在中心西侧。”
“大哥,你是不是也要在外面?”
“我去公司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沈知行立即拆台:“他会在公司看监控。”
沈知礼看了他一眼:“自然教育中心没有给我开放监控权限。”
“那你会让人申请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看,他承认了。”
我低头喝牛奶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车开到中心门口时,普通组的大巴已经停在那里。
车身没有任何特殊标志,和旁边几辆接送车一样。只有不远处那辆黑色商务车让我认出沈家的车队。
沈知行下车,把保温袋递给我:“第一盒分给大家,第二盒你自己留着。有人问,就说是你带来的。”
“你不跟我进去,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分完?”
“我有经验。”
“什么经验?”
“小时候我带零食去学校,最后一块总能被我自己找到。”
我抱着保温袋往前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二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真的不要进来。”
他笑了一下,停在车旁:“知道了。你自己去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再逗我。
普通组的学生已经排好队。
许安禾看到我,冲我招手:“这里!”
我走过去,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保温袋:“你带了很多吃的?”
“两盒。”
“都是你喜欢的?”
“一盒是大家的。”
许安禾点头:“那我帮你拿一盒。”
“不用,很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伸手接走其中一盒,“我只是想拿。”
我没有拒绝。
旁边一个男生听见了我们的对话,问:“你们认识?”
“同班。”许安禾说。
男生又看向我:“你就是沈知意吧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家是不是……”
“先上车吧。”带队老师打断了他,“每个人按号码坐,车上再介绍。”
男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我拿着三十六号贴纸,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许安禾坐在我旁边,顾叙在前面两排,正努力把自己画反的路线图折起来。
“你怎么又带着它?”我问。
“我想确认到底是哪一步画错了。”
许安禾探头看了一眼:“整个都错了。”
顾叙沉默片刻:“那我不用确认了。”
车里笑了一片。
老师开始点名。点到沈知意时,前排有两个学生回头看我。
不是很明显,但我能感觉到。
我以前参加过很多宴会,知道别人看一个人的时候,通常不是因为她这个人,而是因为她身后的姓氏。
可今天我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只有一盒奶酪饼干和一张观察记录表。
这好像是个不错的开始。
车开出学校后,老师给每组发了任务。
第一项是观察沿途的植物,第二项是记录自己最先注意到的颜色,第三项是给小组取一个方便记住的名字。
许安禾把记录表放在两人中间:“你先写什么?”
“颜色。”
“你最先看到什么颜色?”
我看向窗外:“绿色。”
“这也太普通了。”
“自然观察中心,看到绿色不是很正常吗?”
顾叙从前排转过来:“我看到的是黄色。”
“什么黄色?”
“车上安全提示牌。”
许安禾笑得差点把笔掉在地上。
顾叙又认真补了一句:“老师说要记录最先注意到的颜色,没说必须是植物。”
带队老师听见了,想了想:“也可以,但你们小组最好还是观察自然对象。”
“那我改成树叶。”顾叙说。
“不用改。”我说,“安全提示牌也算你自己的观察。”
顾叙看着我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低头把黄色写了上去。
车里没有专门讲解员,也没有人把每种植物的名字提前告诉我们。老师只在大家争论时提醒一句:“先看,再猜,猜错了也没关系。”
我觉得这句话很好。
大巴停在湿地入口,普通组的学生依次下车。中心给每个人发了放大镜、记录夹和一支铅笔。
工作人员看到我时,明显愣了一下,随后快步过来。
“沈小姐,贵宾组的集合点在另一边。”
我把记录夹抱在怀里:“我是普通组的。”
“可是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休息室,您的家长也在外面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工作人员停住。
我看了看身边的许安禾,又看了看老师:“我有普通组的号码,也有自己的小组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如果普通组不能参加,老师会告诉我。”
带队老师走过来,接过话:“她的名单没有调整,按普通组活动。”
工作人员只好让开路。
许安禾小声说:“你刚才挺厉害。”
“我只是说事实。”
“说事实也很厉害。”
顾叙从后面跑过来:“我们要去看那边的树。”
“你认得路?”
“这次我跟着老师。”
“很好。”
我们沿着普通组的路线往前走。
入口处有一块介绍牌,贵宾组的人从另一条路经过,那里铺着平整的木板,普通组脚下则是自然土路。
我没有羡慕。
我想看的是树,不是别人给我准备的休息室。
走到第一处观察点时,许安禾发现一片叶子上有很小的虫洞。
顾叙负责记录,我负责找周围相同的叶子。三个人很快就因为“这到底算几个虫洞”争了起来。
老师站在旁边,没有替我们判断,只提醒:“先写你们看见的,结论可以晚一点。”
最后,我们把答案写成了“至少三个”。
许安禾看着记录表:“这个答案不漂亮。”
“但是真的。”我说。
顾叙点头:“真的就可以。”
中午休息时,大家坐在普通组的长桌旁分饼干。
有人问我是不是沈家的人,我没有回答。许安禾把一块奶酪饼干递给那个男生:“你先吃,吃完再问。”
男生接过去,果然安静了。
我看着她,忽然有点想笑。
原来不回答也可以有很多办法。
下午的路线比上午长,大家走累了,顾叙的鞋底沾了泥,许安禾的记录夹被风吹掉了两次。
我也累,但没有想离开。
回到集合点时,工作人员再次提醒我,贵宾组的休息室里有家长准备的饮料。
我摇头:“我和普通组一起回去。”
“可是沈家那边——”
“他们知道。”
我把记录夹交给老师,和许安禾、顾叙一起排队上车。
车门关上前,我从窗户看见沈知行站在远处的车旁,手里还拿着那盒属于他的水果。
他没有朝我挥手,也没有走过来。
只是看见我坐好后,才低头打开盒子。
我忽然觉得,今天的普通名额应该不只是一个座位。
它让家里的人学会站在门外,也让我知道,自己真的可以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