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前半个小时到自然教育中心,是陈一航提议的。
真正最早到的,却是唐小满。
我下车时,她已经坐在门口的长椅上,膝盖上放着一只文件袋,里面装着她重新画好的路线图。
“你来多久了?”我问。
“十分钟。”
“陈一航呢?”
“还没到。”
我们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沈知行站在车旁,替我把帽子戴好:“看来最积极的人,也不一定最守时。”
“他可能在路上。”
“我也经常在路上。”
“所以大哥才总催你。”
沈知行轻轻拍了下我的帽檐:“在朋友面前,给二哥留点面子。”
唐小满忍着笑,低头看路线图。
沈知行没有多留。他指了指街对面的咖啡店:“我在那边。活动开始以后就走,有事找老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饼干在包里,别忘了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二哥。”
“行,我走。”
他举起双手,退回车旁,临走还冲唐小满笑了一下:“麻烦你监督她,别把自己的那份也全分出去。”
唐小满认真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沈知行这才满意地离开。
许安禾和陈一航一前一后到。陈一航跑得脸有点红,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面包。
“对不起,我爸走错路了。”
许安禾看了看他:“是你爸走错,还是你指错?”
陈一航停了一下:“我们都有一点责任。”
顾叙正好从后面过来,听见这句,立刻露出理解的表情。
“认路确实不容易。”
陈一航看向他:“你也走错过?”
“画错过。”
“那还好。”
“整张都错了。”
陈一航突然觉得自己的早晨也没有那么糟。
老师提前打开活动室,让已经到的同学先进去整理材料。
我们今天要把前两次的照片、记录和路线放在一起,做一张小型观察板。下午再沿着原来的路线走一遍,补上没有看清的部分。
唐小满把路线图铺开,我拿出打印好的照片,许安禾负责剪标签,陈一航把鸟类资料摆成一排。
顾叙在隔壁桌,正和自己的组员做一个简易的湿地模型。
“你们用什么粘?”他问。
“双面胶。”许安禾说。
“我这个好像粘不住。”
他举起一片纸做的芦苇,刚松手,芦苇就歪倒在桌面上。
旁边的同学说:“你涂太多胶水了。”
顾叙低头看了一眼:“多一点不是更牢吗?”
“纸湿了就站不起来。”
他终于明白过来,把那片芦苇小心放到一边。
许安禾看了看:“像被雨打了。”
顾叙很认真:“那我们能不能做雨后的湿地?”
老师正好经过,笑着说:“可以,但你不能为了省事,把做坏的东西都改成天气原因。”
顾叙只好重新剪了一片。
我们这边也没顺利多久。
陈一航把一张鸟的照片贴到路线图上,唐小满忽然叫住他:“等一下,这张不是我们拍的。”
“我知道,是资料图。”
“那要放到后来查到的那一栏。”
“放这里比较好看。”
许安禾抬头:“可是这只鸟我们没见过。”
陈一航有些不高兴:“照片上都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我说。
他看向我。
我指了指我们自己拍的照片:“这张只能看见背影,那张能看见正面。如果贴在一起,别人会以为我们看清了。”
陈一航皱着眉:“那我们的照片也太难看了。”
“是有点糊。”我承认。
“还远。”
“也远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能用清楚的?”
唐小满把另一张纸推过来:“可以用,放在资料区就行。”
陈一航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盯着那张漂亮的水鸟照片看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把它移到了右边。
“那这里空着怎么办?”
许安禾说:“写没看清。”
“太难看了。”
“那写‘下次再看’。”
陈一航想了想:“这个可以。”
我拿起笔,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下面写了四个字。
下次再看。
写完以后,我反而觉得那块地方没有那么空了。
材料的问题刚解决一半,隔壁桌又传来一声轻响。
顾叙手里的胶水瓶倒了。
半瓶白胶顺着桌面流出来,把他们已经画好的底板浸湿了一大片。
他整个人都停住了。
旁边的同学也愣了,随后急忙去拿纸巾。顾叙想把底板抬起来,纸板却已经软了,边角一下子折了。
“别动了。”老师走过来,把胶水瓶扶正,“先擦桌子。”
顾叙低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他的组员看着底板,脸色不太好。
那张底板他们画了半个多小时,芦苇、水面和观察点都标好了。现在水面真的像被水泡过一样,颜色糊在一起。
顾叙又说了一遍:“我重新画。”
“你一个人画不完。”旁边的女生说。
“那我先画。”
他去材料架拿新的纸板,却发现同样大小的只剩一张,另一组已经拿走了。
顾叙站在那里,没有伸手去要。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刻。
事情做错了,最想做的就是马上补好,好像只要补得够快,别人就不会失望。
可纸板不会因为着急就多出一张。
“我们这里有边角。”唐小满说。
她把裁下来的硬纸板拿出来,比了比:“拼起来应该够。”
老师看了一眼:“可以试。但要先问他们愿不愿意。”
顾叙看向组员。
刚才的女生犹豫了一下:“拼起来会有缝。”
陈一航从我们桌边探头:“用胶带贴背面,正面再盖一层纸。”
“你会?”许安禾问。
“我做过模型。”
他站起来,把几块纸板摆在一起:“这里不能一条直缝,要错开,不然容易弯。”
顾叙看得很认真:“我来贴。”
陈一航把胶带递给他:“这次别用胶水。”
顾叙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大家没有替他把整件事做完。
唐小满给了纸板,陈一航帮忙拼好底子,顾叙和组员重新画。他负责最费时间的芦苇,画错了就擦掉再来。
许安禾把我们的剪刀借过去,提醒他用完要还。
“一定还。”顾叙说。
“上次你借我的橡皮还没还。”
他愣了一下,立刻翻书包,把橡皮找出来放到她面前。
许安禾满意了:“这次可以借。”
气氛慢慢松下来。
顾叙的组员开始讨论水面该涂浅一点还是深一点。刚才不太高兴的女生把蓝色铅笔递给他:“你画芦苇,我涂这边。”
顾叙接过来,又认真说了一声谢谢。
中午休息时,新的底板终于做好了。
背面能看见胶带,正面却比原来平整。边角有一点不齐,顾叙用尺子比了半天,还是没有再剪。
老师问他:“不修一下?”
“我怕越修越小。”
老师笑了:“这个判断很好。”
我们吃午餐的时候,陈一航忽然说:“其实那个底板现在也不错。”
顾叙点头:“就是慢了一点。”
“你下次把胶水放远一点。”
“下次不用这么多。”
许安禾把饼干盒推到中间:“先吃,别把午餐也耽误了。”
顾叙拿了一块,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袖口沾着一点白胶。
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陈一航说:“干了以后再弄。”
顾叙松了口气:“我还以为衣服也坏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起来:“今天已经坏够了?”
“够了。”他很认真,“下午我只观察,不碰胶水。”
下午出门前,老师让我们把观察板留在活动室。
我看了看那张模糊的鸟影,又看了看下面的“下次再看”。
陈一航站在旁边:“这次如果拍清楚,就能换掉。”
“拍不清楚呢?”许安禾问。
“那就继续留着。”
他说完自己也笑了。
顾叙在门口等老师,手里只拿着记录夹和铅笔。
看见我们出来,他立刻说:“今天我负责记,不负责粘。”
许安禾点头:“分工很明确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。
两张观察板并排放着,一张留着没有看清的鸟影,一张背面贴着好几条胶带。
都不算特别漂亮。
但今天上午,我们总算把它们做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