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老师给我们带来一张新的纸。
不是宣传页,也不是报名说明。
是小组介绍。
下周的展示会把观察板和小组介绍放在一起,字数不能超过一百字。
老师把纸放在桌子中间。
“你们四个人自己写。”
许安禾先拿起笔。
“我们四个人按普通报名参加城市自然观察计划。”
她写完这一句,陈一航就皱起了眉。
“一定要写普通报名吗?”
“当然要。”许安禾说,“不写的话,别人还会继续猜。”
“别人已经在猜了。”
陈一航把纸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。
“你把这一句放上去,他们只会问为什么要特意说明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问。”
“可我们是来做观察的。”
“我们也是来参加活动的。”
许安禾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唐小满看着那一行字,轻声说:“可以只写观察内容。”
她拿过另一支笔。
“四名孩子沿着湿地路线记录植物、鸟类和昆虫。”
“这样就不会提到谁家的事。”
许安禾看她:“那报名的事怎么办?”
“老师已经解释过。”
“老师只在家长开放日解释了一次。”
“一次也够。”陈一航说。
许安禾转过头:“对你来说够,对知意来说呢?”
陈一航没有回答。
我看着桌上的两行字,忽然觉得纸变小了。
每个人都想往上面放一句自己认为重要的话。
可这张纸只有一百个字。
“不要写我的家里。”我说。
许安禾看向我:“我没有写沈家。”
“普通报名也是我的事。”
“我只是把事实写出来。”
“可那句话是关于我的。”
她的手指压住笔杆。
“如果不写,大家就会觉得你真的靠家里。”
“他们觉得什么,不是你要负责的。”
“可我们是一个小组。”
“小组不是替我解释的地方。”
话说出来以后,桌边安静了一下。
陈一航把纸放回中间。
“那你不解释,也不让我们解释,别人只能猜你。”
我抬起头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。
“你们可以写自己的。”
“可他们问的是你。”
“那就让老师回答。”
“老师回答过了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陈一航看着我:“你觉得够了,我们不一定觉得够。”
许安禾立刻接上:“你是在说她应该站出来证明?”
“我是在说,小组会被一起看。”
“那你到底是担心她,还是担心自己的作品?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当然有区别。”
许安禾把笔拍在桌上。
“你担心作品被误会,所以让知意拿自己的事出来挡在前面。”
陈一航也站了起来。
“我没有让她挡!”
“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!”
“说清楚的方式很多,为什么一定要她说?”
声音越来越大。
唐小满把两张草稿按在手下。
“你们先别吵。”
没有人听她的。
我看着自己的名字被许安禾圈在纸上,又被陈一航划掉。
那一小块地方很快变得黑乎乎的。
我伸手把纸拿了回来。
“别写了。”
许安禾停住。
“知意?”
“先别写我的名字。”
陈一航说:“那小组介绍怎么交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总说不知道。”
陈一航说完,屋里立刻静了。
陈一航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想说什么,最后没有说出来。
我把草稿折好,没有看他的眼睛。
老师推门进来时,四个人都没有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许安禾站在窗边,陈一航背对着桌子,唐小满手里还捏着那支笔。
老师看了一眼草稿。
“还没有决定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没有追问谁先吵起来,只把截止时间写在白板上。
“下午五点前交给我。”
许安禾说:“我们可以只写观察内容。”
陈一航说:“那别人还是会问。”
“别人问,学校回答。”
“可展示页下面会空着。”
老师点头:“可以先空着。”
我们都看向她。
“等你们达成一致,再补上。”
“会影响展示吗?”唐小满问。
“作品照常展示。”
老师收起那两张草稿。
“小组介绍晚一点,不会改变你们的作品成绩。”
陈一航听完,肩膀落了下来。
可他还是没有看我。
下午的观察任务照常进行。
我们走到湿地边,许安禾负责叶片,陈一航拿着望远镜,唐小满画路线。
我拍下水面上的一圈波纹。
四个人都在做事,却没有人像平时那样互相抢着看照片。
我把相机递给唐小满。
她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这里有两只水黾。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
“照片里有。”
她把相机还给我,没有多说。
陈一航站在不远处,听见以后也走过来。
“我能看看吗?”
我把相机递给他。
他看了几秒,才说:“这张放进观察板。”
“好。”
许安禾从叶片旁边抬起头。
“小组介绍还写吗?”
陈一航没有回答。
唐小满把铅笔收进盒子。
“今天先不写。”
许安禾看向我。
“你同意吗?”
“我不想现在写。”
“那就不写。”
陈一航低声说:“明天就要交了。”
“老师说晚一点也不会影响作品。”
“可总要有个结果。”
“会有的。”
许安禾说:“等大家都愿意。”
回到中心时,已经快五点了。
桌上的小组介绍仍然空着。
老师没有催我们签字,只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今天先这样。”
她说:“下周一之前补齐。”
陈一航终于抬头看我。
“对不起。”
我不知道他是在为哪句话道歉。
“你不用现在道歉。”
“可我刚才说得不好。”
“我也说得不好。”许安禾说。
她看着那张空白页。
“我只是觉得,不说清楚就会一直被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可我不想把你放在前面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晚上回到南苑,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家里。
二哥听到“你总说不知道”时,先替陈一航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听这话就知道会出事。”
大哥看他:“你说过更糟的。”
“我说完会自己圆回来。”
“你通常是越圆越大。”
爸爸问我:“小组介绍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需要我们处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爸爸没有继续问。
大哥的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。
他看完消息,把屏幕递给爸爸。
“老师说小组介绍没有按时提交,展示文件夹先留空。”
爸爸看向我。
“明天让大哥去一趟。”
我抬起头:“他要替我们写吗?”
“他去处理文件夹和时间,不替你们决定内容。”
大哥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你们负责把话说清楚,我负责让大人别把截止时间变成孩子的麻烦。”
二哥在旁边小声说:“这听起来像大哥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。”
“你的工作是闭嘴吃水果。”
“我也可以负责这项。”
我看着桌上那张还没有写完的小组介绍,心里没有刚才那么乱了。
只是明天,大家还得重新坐到一起。